第十四章共军侦察兵
一阵异乎寻常的骚动,在晨雾朦胧的上驿川大桥的桥头出现了。紧急集合的哨音不停地响着,疲惫不堪的“特勤”队员们从大桥两头的险要地形上跑了出来,提着枪快步跑到地堡前的公路上集合整队。伪军上尉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着,带着几分惊慌和几分恼怒,向那个正在狂吹哨子的值日小队长喊叫:
“快点!快点!全都是一批饭桶,还不给我马上整队。”一辆三轮摩托车从地堡后面开了出来,爬上斜坡停在公路上,可是没有熄火,发出“劈劈啪啪”的排气声。脸色阴沉、心绪恶劣的李承义,大步走上公路。他后面紧跟着那两个刚被派去盯梢的“特勤”队员,他们脸上那副沮丧的样子,看得出刚刚受过一顿雷霆般的怒骂。
伪军上尉迎上去,向李承义敬礼:
“报告大队长,特勤大队第二中队集合完毕,等候命令!”
李承义对伪军上尉的敬礼报告不加理睬,独自跨进三轮摩托车的船形车斗里坐了下来,然后掉转脸来,对着木头似的挺立在摩托车旁边的伪军上尉和那两个盯梢的“特勤”队员,恶狠狠地骂道:
“都他妈的是一批玩婊子的好汉,灌黄汤的英雄,眼睁睁地把共军侦察兵送过了大桥。师长先生不枪毙了你们,就算你们走运。哼,两个小时之内赶到新波里去待命,误了时间我就剥了你们的皮。”
“是。”
“上师部,快。”李承义怒冲冲地对摩托兵说。
“大队长,大队长……”伪军上尉惊慌失措地还想说什么,可是摩托车的吼叫声把他的声音给盖住了。
摩托车的喇叭叫了两声,载着李承义一溜烟向大桥上驰去了。移动拒马两边的伪军哨兵慌忙向他敬礼,可是李承义连看都不朝他们看一眼。一转眼,摩托车就走远了。
伪军上尉懊恼地转过身来,一眼看到了那两个盯梢的“特勤”队员,把满腔怒火都倾泻到他们头上。
“混蛋,盯的什么梢?呸,盯女人的梢你们倒是很能干的,要是抓不回那几个共军侦察兵,我活剥了你们的皮。”他恶狠狠地骂着,脸上的横肉抽动得更厉害了,连络腮胡子都似乎在跳动。值日小队长向他请示是否出发,他也不加理睬,狂暴地向着队伍吼叫:“立即出发,一个半小时给我赶到新波里,掉队的我亲手吊死他。”
李伪军“特勤”队员们无精打采地、嘟嘟囔囔地向右转,一路小跑步向桥南奔去了。
这时候,摩托车早已开出去很远。李承义坐在船形车斗里,取下了头上的军帽,让迎面扑来的疾风猛吹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躁热的脑袋。摩托车在不平的路面上猛烈跳动着,他的心也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半个小时前,他还舒适地躺在地堡里那张帆布行军床上,让那架浅蓝色的携带式电扇朝他呼呼扇着,一面听着伪军上尉费力地摇着那个难以接通的电话,一面等候着盯梢的“特勤”队员的消息——他之所以派出两个人去跟踪,就是为了在发现什么情况的时候,其中有一个可以立即回来向他报告,而让另一个人继续监视。少校先生一向做事精明,不但他那个长满络腮胡子的部下深为佩服,就是他自己也颇为得意:哼,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当年日本宪兵队里一个小小的士官,怎么可能在“皇军”投降后这短短几年里,变成“大韩民国”军队的少校先生呢?当然,这还得感谢当年那位“皇军”大队长野村少佐,他就是在野村少佐那里学到了对付游击队的一套残酷的、灭绝人性的法西斯手段。虽然,野村少佐本人最后还是被抗日游击队“收拾”掉了,但是他那一套“不惜一切斩断游击队同老百姓的联系”的做法,还是深受李承义的佩服。在镇压丽水暴动(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日驻丽水伪“国防军”起义,起义部队抗击了敌人的疯狂镇压,进入智异山,正式成立人民游击队)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国军”少尉,可是他承袭了“皇军”的那一套本事,很快使他受到上司的重视和器重。于是,几年之内就当上了特勤宪兵大队的少校指挥官,成了崔世昌的心腹之一。而且,李承义觉得他的官运还在灿烂的黄金时代。不信吗?《星条报》女记者玛丽小姐跟他碰杯的时候说的话,现在还在他耳朵边响着呢:
“我祝贺你的胜利,李少校。我很希望你的英勇作战经过,能使我的新闻更加精采生动。”
当然罗,“英勇作战”的真实经过是不能谈的,唔,绝对不可以谈的。但是,在编造战果方面,他的本领决不在他的上司、以及玛丽小姐这样的记者之下,甚至还比他们编得更高明、更动人一点。但是,这位玛丽小姐如果真的在她的新闻中,写进了他“英勇作战”的精采经过,那可就是他李承义的好运又要进入一个新阶段了。少校?少校算得了什么。谁说他李承义少校,明天就一定不是个将军?……
李承义想到这里,不禁飘飘然起来。他的那对发红的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地堡的水泥墙壁上。那里,不知什么人贴上了一张美国纽约某个公司的彩色商品广告。广告很大一部分画着一个半裸体的高鼻子、蓝眼睛的“金发女郎”,躺在一张沙发上吸烟。她嘴里吐出的烟雾一圈圈向上升去,绕成了几个白色英文字:“请用本品,包君满意”。李承义忽然觉得,这个高鼻子蓝眼睛的美国女人,就象是那个满头卷发的玛丽小姐。当然,她没有画上那个女人那么漂亮,可是,她说的那几句话可真动听……
李承义正在出神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地堡门口喊了一声“报告”,两个“特勤”队员一前一后地跑了进来。
“少校先生,少校先生。”两个“特勤”队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垂头丧气地说,“二十二联队那伙人不见了。”
玛丽小姐的形象在李承义眼前骤然消失。他从床上跳了起来。
“什么,不见了?!”李承义的马脸拉长了,变得十分丑陋。他抓住靠近他身边的一个“特勤”队员的胸口,粗暴地摇着,大声叫喊道:“是你们放跑的吗?嗯?!快说!”
那两个惊惶失措的“特勤”队员,结结巴巴地哪里还说得清楚。因为,说实在的,他们根本就没有盯到过什么“二十二联队”的人。起先,他们发现前方雾中有一群人在公路上行走着,就紧紧地跟着。可是,那群人走得很慢,拐过山弯,他们两个和人群就走到了一块。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在这群缓缓移动着的老百姓中间,除了小个子中尉朴成信和他的部下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国军”。他们这才吓慌了:那伙人连同那个反绑着手的老太婆,好象是借着雾遁走了。他们上司常讲什么“要剪掉共军侦察兵的翅膀”,莫非这些人真的长着翅膀?总之,这两个倒楣的家伙脸色发白,急忙向后转,一直跑回到少校先生跟前。
李承义大发了一阵雷霆,甚至左右开弓,使两个“特勤”队员脸上都添上了五条涨满血色的指头印,然后一屁股坐到行军床上,喘着粗气,拚命用火辣辣的手指揉着太阳穴。他已经感觉到:他的脑袋还要痛得更厉害。
果然,少校先生的预感很快就得到了应验。暴躁的伪军上尉终于把电话打到了八师二十二联队。可是,听到电话里对方的第一句话,上尉那布满着络腮胡子的脸,就刷地变白了:用不着查问啦,接电话的人,正是二十二联队警卫中队长本人,昨夜通宵,他都在联队司令部值勤,根本不曾外出。
“你,你,你真他妈的见鬼!……”络腮胡子把满腔无名火一起向电话中那个人发作。
“你他妈的才见鬼,你是什么货色……”对方顿时火了,也破口大骂起来。”
没等对方骂完第二句,伪军上尉猛然把电话挂断了。用不着伪军上尉报告,李承义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的太阳穴象针扎般的痛了起来。现在,他已经意识到:那些自称是“二十二联队警卫中队”去催给养的人,毫无疑问是“中国共军”的侦察兵。这一惊非同小可,李承义的脑门上登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向师长先生报告这件事呢?”李承义在颠簸的三轮摩托车上苦苦思索着。他的思路就象公路两旁的景物那样飞快地变换着:突然是峭壁陡崖,突然是深渊峡谷。他很知道暴戾的、翻脸无情的师长先生。这件事,说不定会使他李承义摔个大跟斗,就象这辆摩托车突然摔下深渊似的落个粉身碎骨。不,不行,他一定要从眼前这个困境中找到出路,类似这样的情况,他李承义遇到过不止一次了。
摩托车向前开着,已经看得见青木里那座宫殿式建筑尖尖的、向上翘起的飞檐了。突然间,李承义灵机一动,给自己找到了辩护的理由:对,要把过错推到二十二联队去。“共军”侦察兵不是以他们的名义来的吗?何况还有着“特别口令”,应该要求严厉追查这件事。对、对、对,他李承义虽然面临如此狡猾的“共军”侦察兵的欺骗,可是他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查觉了,这更证明了他李承义高人一筹之处。对、对、对,一发现此事,他就当机立断,马上命令部队直奔新波里去堵截“共军”侦察兵。新波里是鹰嘴峰另一个重要的山口,反正他要派人去的,即使扑个空,也说明他的行动迅速。不错,就是这样。
摩托车开进师部院子,在“宫殿”门口停住的时候,李承义太阳穴的疼痛已经大大减轻了。他跳下车来,迈着大步向崔世昌的房间走去。他准备好了迎接师长先生的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发作。但是,他能使师长先生转怒为喜。
不出李承义所料,听完他的报告,伪师长崔世昌顿时青筋暴起,把头上那顶夏季将军帽一摔,一步步向李承义逼近过来:
“这么说,是你这个花花公子给共军侦察兵帮了忙。哼哼,辛苦啦。"
崔世昌眼里露出可怕的凶光。李承义的双腿微微战栗起来。
“不,给共军侦察兵帮忙的是二十二联队的那些人,而不是我,师长先生。”李承义尽力使自己表现得镇静,故意挺着胸脯大声回答。“正因为他们泄露了自己的行动和特别口令,才使共军侦察兵混过了大桥。如果不是我——您的部下,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查觉了这件事,那就无法预料会产生什么后果。怪不得师长先生常说,八师是一支专门为打败仗而存在的部队。”
这番话,果然在崔世昌自负的心里产生了作用。他没走到李承义跟前就站住了。
“哼,八师……”他轻蔑地冷笑了一下,表示不屑再提,接着又问:“你说,中国共军侦察兵现在在哪里?”
“他们还没有走远,只在一小时行程的范围之内。"李承义肯定地说。
伪师长点了点头,在房子里来回快步打转。李伪军师参谋长走进房来,崔世昌立即命令说:
“马上出动搜索营,搜索桥南全部防区。给我搜!搜!搜!”
李伪军师参谋长小心地答应着,又向门外走去。
一直半躺在沙发上的美军顾问克莱斯土校,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阴沉地说了一声:
“慢。”
刚走了两步的李伪军师参谋长又站住了。
克莱斯走到伪师长崔世昌面前,叉开两条多毛而瘦长的腿,颇不客气地问:
“密司脱崔,拿一个营的兵力,在纵横数十里的大小山头上,寻找六七个狡猾的、在你们眼皮底下都能安然通过大桥的共军侦察兵,你以为,这样做会有任何结果吗?”
崔世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克莱斯的冷讽热嘲,使师长先生感到了难堪的侮辱。他喘了两口气,硬把火气压了下去。
“那……顾问先生,您说怎么办?”
“冷静,密司脱崔,无目标的行动是愚蠢的行为。"克莱斯仍然用刚才那种口气说,把气得发昏的崔世昌撇在一旁,径自走到李承义面前问道:“李少校,你根据什么判断,这些伪装成你们军队的人,不是鹰嘴峰的游击队,而是会说韩语的中国共军侦察兵?”
“因为鹰嘴峰的游击队已经被我赶散,正在各山口要道上严密监视的‘特勤’队员完全控制了游击队的行动。”李承义信口胡诌说。
“那么,中国共军侦察兵又为什么要冒险深入到你们的心脏地区来呢?”
李承义一对发红的眼睛转了一转。他已经揣摩到了顾问先生的心思。
“我认为,他们是为了寻找新来的美军‘眼镜蛇’部队。”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0K!说得对,李少校。”克莱斯高兴地拍了拍李承义的肩膀,“上帝让中国共军派来了这几名侦察兵。中国军队的指挥官,急不可耐地要找到罗伯特的炮兵部队。这就是说,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克拉克将军即将发起的重要攻势。我要抓住他们,让他们说出准备抵挡我们进攻的一切打算和部署。是的,我要让他们全部说出来。”
说到这里时,克莱斯甚至兴奋得高高地举起了一只手,把叉开的五个指头在头顶上晃动着。那副神气,就好象“共军侦察兵”已经被他那只毛茸茸的兽爪抓住了似的。
“可是,顾问先生……”伪师长崔世昌感到莫名其妙了。
“师长先生。”克莱斯打断了他的问话,以断然的口气说,“你立即命令你的搜索营,在鹰嘴峰附近可能隐藏北韩共军游击队的那几个主要山头上,进行搜索。”
“搜索游击队吗?”伪师长不解地说。
“是的。这个行动的目的,是为了切断中国共军侦察兵与游击队取得联系的可能。你既然没有能够把他们阻止在上驿川大桥以北,那么,现在就应该把他们阻止在鹰嘴峰山脚以下,明白吗?”克莱斯说,又向李承义转过身去,“李少校,你的特勤大队应当派人化妆成游击队的样子,在鹰嘴峰几个主要山口活动,让中国人在寻找游击队的时候,落到你的网里来。”
“是,顾问先生。”李承义连忙说,“这些天来,我的人已经在新波里一带进行搜索,刚才我又增派了一个中队前去加强巡逻。”
“对,少校。"克莱斯拖长了声音,赞许地说,“应当这样。”
美军顾问的夸奖,使李承义心花怒放。一路上那种焦虑和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扫而空。
伪师长崔世昌走过来,不无担心地问:“那么,罗伯特司令官的炮兵阵地,要不要派兵过去加强警戒?”
克莱斯神秘地笑笑:
“这个,师长先生,我已经给罗伯特中校必要的指示了。”
伪师长崔世昌很有点不快:这个阴阳怪气的美国人,究竟在葫芦里卖什么药,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崔世昌拿起话筒。他“嗯嗯啊啊”地听了几句,突然又暴躁地叫喊起来:
“……什么?跑了?!我枪毙你们!”
他把李承义叫过去,将话筒扔给他,自己却在沙发上沉重地坐了下去。
李承义拿起话筒。电话是“特勤”一中队中队长打来的,因为事情紧急,所以直接找到这里来了。他报告说,奉命在新波里进行搜索的“特勤”分队,在天刚亮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个打柴的人悄悄走进了一个跛脚老头子的房屋。五名“特勤”队员分两路包围了这屋子。可是,那个打柴的中年汉子冲出后门,开枪打死了守在屋后的一个“特勤”队员,跛脚老头也用背架打昏了另一个“特勤”队员,然后两个人跑进后面的树林子不见了。
李承义浑身一震,反而变得异常兴奋:这么说,游击队果真在新波里附近。刚才他那套胡诌,以及早上派二中队去新波里待命的盲目行动,都变成了有预见性的正确判断。
“OK!”克莱斯顾问听了李承义的报告,竟然也兴奋地叫了起来,“这太好了,密司脱崔,这证明了我的判断:游击队在等中国共军,中国共军也在寻找游击队。”
“那……”伪师长崔世昌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下达命令,可是克莱斯上校没有理会他,顾自兴奋地讲了下去:
“中国共军想到新波里找游击队,可是在新波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片荒凉的废墟,和我们的‘游击队’。”克莱斯的鹰钩鼻子上面冒出了油汗,一对蓝得令人厌恶的眼珠里闪出凶光,向李承义厉声说:“少校,你要立刻行动,赶在中国共军前头。"
“是!”李承义大声说。由于叫喊得过分用力,他那张长方的马脸拉得更长了,他举手向克莱斯上校、再向伪师长崔世昌敬礼,然后快步向门口跑去,还没有奔下台阶,就向那个正在车上打瞌睡的摩托驾驶兵喝叫:
“去新波里,快!”
可是,当摩托车刚一启动,李承义又改变了主意,向摩托兵命令道:
“先到摩托中队,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