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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火烧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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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火烧村庄

桥朔里——这个紧邻着上驿川大桥的秀丽小村庄,被熊熊的烈火和滚滚的浓烟完全吞没了。

村庄里的一切都在燃烧着:着火的稻草爆着细碎的火星,被风卷得从草屋屋顶上飞扬起来;火焰从一座砖木结构的屋顶下凶恶地探出无数条鲜红的舌头,舐着屋顶的木椽,盖着青石片的屋顶在浓烟中“哗啦”一声垮塌了下去;烈火张开血盆大口,卷动着火舌,吞噬着铺着草垫的、平日充满了泡菜味儿的房间,吞噬着有着细格子的门窗,吞噬着人们用来脱放胶鞋的木板走廊,吞噬着屋子侧面那些早已空荡荡了的牛棚。甚至连堆放在场地上的湿漉漉的薪柴堆,还有那些布满累累弹痕的土墙,也都被李伪军用美制的火焰喷射器喷出的凝固汽油烧着了,冒起了冲天的浓烟与大火。房屋旁菜园角上那些还在开花、或者刚刚结下指头大小的果实的苹果树,被火焰烤得卷起了叶子……。桥朔里,这个曾经多次遭到美李联军烧杀蹂躏的小村子,又一次遭到空前的浩劫。

村子里总共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几乎全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行动艰难的老大爷老大娘,和十岁以下的儿童。他们从睡梦中被枪声和火光惊醒,又立即被持枪的李伪军和凶神恶煞般的“大韩青年团”团员们赶到屋子外面:

“快起来,滚出去!恭喜你们要搬家啦!”

“美军顾问的命令,要从地图上抹掉桥朔里这个村子。”

“胆敢违抗命令的就是共产分子,就地枪决,格杀勿论!"

这些野兽,用枪托,用皮靴,用木棍,用顺手抓到的铁器,打着,踢着,推着,拉着,把三十多个老弱妇幼赶到了场子里。老大爷、老大娘和孩子们,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拿走。——不过,经过美李联军多次洗劫以后,他们确实也没有什么值得拿的东西了。李伪军吆喝着,用枪押着这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向村外走去。

善子大娘在人群中默默地走着。她的年纪已有六十开外,头上飘动着散乱的白发,可是身子骨还很硬朗。她那善良的、慈祥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仇恨。她望着燃烧的村子,火光在她眼睛里闪动着,仿佛烈火就在她眼睛里燃烧。她心里翻腾着一个强烈的念头:不能离开桥朔里,不能离开这片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那怕村子烧成了灰烬,她也要守在这里,一直等到东涣回来。

三天前,就在那个下着雨、打着雷的夜晚,她那个在鹰嘴峰跟父亲一起打游击的小儿子东涣,忽然悄悄推开门钻进了屋里。阿妈妮惊喜交加,急忙用草帘子把门窗遮得更严,这才把孩子拉到灯光下细细端详着,发出一连串的问话。唉,这些天她惦记游击队,把心都操碎了。

东涣还是那样虎生生的,脸上浮着欢快的笑容,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这个动作就跟他小时候一样马马虎虎,总也改不了,一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

“妈妈,看什么呀,我还不是这个样子?爸爸和大伙在山上都挺好。上月底我们搞翻了敌人一列装着坦克和炮弹的火车,把那些鬼东西惹急了,派了两个大队的兵力,找到鹤见洞来‘围剿’,又叫咱们痛揍了一顿,敌人死伤六十多个,我们才牺牲一个同志,伤了六个同志。可惜,我们的电台给打坏了。”

“哎依咕,大伙都好,我就放心啦。”阿妈妮轻轻地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些日子,过往的敌人都说什么把游击队统统‘剿灭’了,联络点也没有来人,弄得我天天晚上睡不着。”

“我这不是来了吗?敌人要消灭我们,就象狗要吃天上的月亮。”东涣说着,笑了起来,因为这句话是阿妈妮常说的。他止住了笑,又接着说,“爸爸要我通知你,为了更好地保存力量,打击敌人,游击队已经转移到新营地,中心联络点设在新波里。”

“嗯,我记下了。”阿妈妮严肃地点点头。此刻,她的神情又完全成了游击队秘密联络点的战士了。

“爸爸还说,最近有人看到,八年前逃到三八线南边的刘南奎在青木里露了面,还是‘韩青团’里头的什么小头目。他可能还认得你,要提防这家伙。”

“这坏蛋,从小就不是好东西。”阿妈妮骂了一声,脑海里浮起一个脑袋圆得象个大皮球、眼珠子不停地转来转去的浮滑少年的影子。在日本鬼子统治时期,他父亲刘铭禄是郡里的大地主,又是郡警察局的副局长。解放那年,刘铭禄被人民镇压了。当天晚上,这个当时年方十七岁、可是跟他那个当警察局副局长的父亲一样坏的刘南奎,就逃得不知去向了。后来才听说,这个坏蛋跑到三八线南边去了。这些渣滓现在又浮现出来了。

母子俩一时都沉默了。阿妈妮抓过一条毛巾,替昌英揩着脸上的雨水。

“不用啦,妈妈,我马上要走。我还有任务,要到那边去一趟。”

东涣指了指北面,脸上流露出一副兴奋的神色。阿妈妮立刻明白孩子要去干什么了。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地擦着昌英脸上的、头发上的、脖子上的雨水。

金东涣明白母亲的心情,握住阿妈妮的胳臂说:

“妈妈,你放心。我又不是头一次穿过火线。想到就要见到咱们的人民军,见到志愿军同志,我可高兴呢。”

“我明白,我也高兴。”阿妈妮抚摸着小儿子的头发,轻轻说,“可你别大意,要小心哪。”

“是,妈妈。三天以后就回来。”金东涣放开阿妈妮的手,戴上军帽,把手举到帽沿上行了个军礼。过了一会儿,他亮晶晶的目光直望着阿妈妮的眼睛说,“如果……妈妈,……如果我不能回来,三天以后,也一定会有别人来找你。你就告诉他们游击队的地点又有什么变动,帮助他们和游击队联系上。这是爸爸再三嘱咐的。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妈妈,你一定要在这里等着。”

“我明白。”阿妈妮说。她努力克制着,可是眼睛还是潮湿了。

“瞧你,妈妈,你在流泪了,这可不象你啊。”金东涣孩子气地责备说,一面从腰间取出一柄闪亮的短剑,对阿妈妮说,“妈妈,如果是别人来,他们会带着它过来找你。看到它,你就会明白,我已经完成了游击队交给我的任务。”

阿妈妮接过短剑,撩起裙子角轻轻地擦拭着。她擦得那样小心,好象这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会被她的布裙子角擦破似的。她是多么熟悉这把剑呀。在日本鬼子统治朝鲜的时期,她就多少次帮她的丈夫拭拂过它。她的丈夫金昌勇,当时是游击队的侦察员,一次又一次地带着它奔向那些出生入死的地方;祖国解放战争爆发以后,郡党副委员长金昌勇,又成了在敌人师司令部里都赫赫有名的游击队长,这把剑又交给了他们的小儿子、游击队小队长金东涣。阿妈妮轻轻地拭拂着剑身,多少往事涌上了心头啊!可是,阿妈妮没有工夫回忆它们,她解下了剑柄上那块已经褪色破旧了的绸帕,又从针线筐里找出了一条鲜红的绸手绢,紧紧地系到剑柄尾端的小铁环上。

“好,孩子,你去吧。”她把短剑交还给东涣,声音又变得那样刚强、坚定。

金东涣藏好短剑。阿妈妮给他打开了门。屋外,电闪雷鸣,大雨猛烈地扑打着黑沉沉的大地。金东涣轻捷地跃进了雨地里,回头向阿妈妮望了望,然后一转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阿妈妮靠在门框上,凝望着忽明忽暗的田野,和在闪电中显得白茫茫的上驿川,倾听着江水经久不息的咆哮声,开始了令人心焦的等待……。

“不行,无论如何要坚守在这里。”善子大娘从飞快的回忆中惊觉过来,心里又一次下着决心。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四下张望着,寻找脱身的机会。

村子还在燃烧,风卷得浓烟四处乱扑。可是,村子里却出奇的、反常的寂静。在这个燃烧的小村子里,除了火焰发出的呼呼声和木头断裂时发出的哗啦声,以及村口江水的咆哮声以外,什么别的声音也没有。没有鸡飞狗叫的声音——村子里的鸡、猪、狗、牛之类的动物,早被“国军”们抢光吃尽了;更没有老哭幼啼的声音——朝鲜人民的眼泪只在亲人面前流,对敌人只有仇恨、仇恨。连孩子们的眼光里都充满了仇恨。他们睁大了黑亮的眼睛,望着从懂事起就熟悉的、嬉笑追逐在这里的村庄,怎样在烈火中变成灰烬;他们幼小的心灵,由于惊惶而变得紧缩起来,紧紧地抓住爷爷奶奶的衣服,不声不响地走着,一面望着那些手里握着枪的、放火烧掉他们房子的坏蛋,紧紧地捏起了小拳头。

这样的寂静,这样的沉默,使得那些惯于杀人放火的李伪军感到奇怪,感到意外。他们虽然被火烤得汗流浃背,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感觉,感到脊背发凉,浑身发冷,只好用大声的吆喝来给自己壮胆。

一个伪军少尉看到人群里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用那样充满敌意的眼光盯着他,感到很不舒服,便狠狠地骂了起来:

“他妈的狗崽子,看什么?给我快走。”

可是,那个孩子还是那样恨恨地盯着他,好象要把他这个纵火强盗的容貌牢牢刻在心里,竟使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伪军少尉脸上的横肉抽搐起来。他冲到这个孩子跟前,用卡宾枪的枪柄朝孩子头部打去。孩子偏了下头,枪柄打到了肩膀上。那孩子被打倒在地上,可是没有哭,他慢慢地爬起来,朝着伪军少尉长满疱疮的丑脸,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这个家伙的眼皮上。阿妈妮看出了,这个顽强的孩子是村里一个煤矿工人的儿子,名字叫金北河。

“狗崽子!”伪军少尉从牙齿缝里骂出声来,擦了一下眼皮上的吐沫,一把扭住金北河的耳朵,把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伸手就朝他脸上重重地劈了一巴掌。当伪军少尉又打下第二记巴掌的时候,他的手突然被怒火冲天的孩子抓住了,孩子用牙齿、用全身的力气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伪军少尉痛得怪叫了一声,另一只手一枪柄打在金北河头上,把孩子打昏在地上。伪军少尉又抓起金北河的衣领,提着他奔到一间正在燃烧的草屋跟前,把昏迷中的小金北河一下扔进了火里,又照着他连开了两枪。

“北河,我的孩子。”人群中一个老大娘惊叫了一声,巅巅巍巍地朝着火的草屋扑去。

“叭!叭!叭!”伪军少尉手里的卡宾枪又响了。刚刚奔到草屋门口的老大娘跌倒在吐着火舌的门框下面。伪军少尉揉着咬破的手,一边狞笑着:

“看见了吗?这是共产分子的下场!”

人群顿时乱了。

“野兽!”、“强盗!”人们怒骂着,叫喊着,一齐向着火的草屋涌过去。三十多个老老少少,变成了一股愤怒的激流向前涌去,伪军们叫喊着,威胁着,用皮带抽打,用枪杆拦着,都无法阻挡。

伪军少尉跳到一座台阶上,朝天连开数枪,气急败坏地连声吼叫:

“站住!站住!”

善子大娘胸口被怒火填满了,觉得喘不过气来。她和人群一起向前涌去。但是,在枪声的威胁和伪军士兵们枪托的殴打之中,人群又退了回来。阿妈妮被挤到了路边上,一失脚,滑进了一个半人多深的水沟里。

这条水沟是战前开挖出来的,用来从上驿川往村里引进江水灌溉农田的。现在,沟里积满了浑水,沟边长满了野草。阿妈妮滑进水里的时候,一手抓住了水沟边上一丛碗盏花的枝条。碗盏花浓密的茎叶正好遮住了她的上半身。这正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阿妈妮伏在碗盏花的枝叶丛后面,一动也不动。

伪军士兵们一点也没有发觉阿妈妮的突然消失,他们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押着人群,向上驿川大桥走去。

李伪军走远了。阿妈妮从水沟里费力地爬出来。湿淋淋的裙子淌着水,绊住她的腿,使她走动很不方便。但是,她顾不得这些,跌跌撞撞地向那座着火的草屋奔去。

金北河的祖母伏在冒着火苗的门槛上,一动也不动。她的衣襟上全是血,袖子上冒着火苗。阿妈妮把她从门槛上抱下来,放到地上,又冲进被火焰笼罩着的草屋,把小金北河抱了出来。

祖孙两个都被敌人杀害了。阿妈妮在他们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象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她那幢屋子走去。那里,火焰已经很小了,她那幢草屋已经不存在,剩下的是一片残缺破败的废墟,和一些没有烧完的还在冒烟的木头。

“烧吧!杀吧!狗东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阿妈妮低声地、咬牙切齿地说。

她回过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在村子里慢慢走着。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大瓦砾场,到处是烟和火,烤得她满头是汗,身上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可是湿淋淋的裙子却很快地干了。她的胸口一直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感到窒息,喉咙干得冒烟。她走到村边,在一棵大樟树底下坐了下来。

夜,很快就要消逝了。东边天上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上驿川江面上,泛起一层轻纱般的晨雾。江风吹来,使阿妈妮感到一阵清凉。她抬起头,望着这黎明的江面。她是多么熟悉这个景象啊。在战前,在美李联军的魔爪还没有伸进这个地方的时候,这个和平、宁静、风光如画的小村庄,这时候已经响起了第一声报晓的鸡叫声。她——村里妇女同盟(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民主妇女同盟的简称)的小组长,是习惯于早起的。这时候,她已经顶着水罐到江边汲水去了。她迎着江边的晨风,让凉爽的风吹拂着襟带和长裙,把一阵阵苹果花和栗子花的清香送进她的鼻子。解放后的生活使她变得年轻了,她觉得浑身都是劲,跳起舞来,连姑娘们都羡慕得直咂嘴呢。阿妈妮热爱这个依山傍水、风景秀美的小村子。几十年来,在这里,她经历过多少辛酸,经历过多少痛苦,可也经历过多少欢乐啊。

四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的时候,就跟她父亲一起来到这个村子。她父亲本来是庆尚北道人,是个手艺出众、性格刚强的木匠。她的母亲是个美丽善良的挑花女工。有一天,父亲出去做工了。一个喝醉了酒的、名叫坂本尾次郎的日本“东亚拓殖会社”的副经理,闯进他们家里。母亲受了污辱,上吊死了。父亲回到家里,埋了善子的母亲,让善子把家里不多的一点衣服收拾好,第二天晚上就用木匠斧子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日本经理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然后带着善子,改名换姓逃到这个几百里路之外的小村子。当时,村里有个名叫刘铭禄的地主正在造房子,于是善子的父亲就在这里留了下来。在郡里当警察局副局长的刘铭禄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他依仗着日本人的势力搜刮了不少钱财,买了不少田地。他看中了桥朔里秀丽的风光,决定在这里造一幢房子。善子的父亲在山脚下的村口上搭了一个茅棚,父女俩就住下了。

半年以后,地主的房子刚造好的那一天,村里突然来了几个警察,把她父亲抓了起来。

“坂本经理是你杀死的吗?哼哼,逃到天边我们也能找到你。”狡猾的警察队长十分得意地摸着仁丹胡子说。他们在善子父亲亲手建好的新房子里,同刘铭禄手下的管家一起喝了酒,醉醺醺地押着善子的父亲走了。

善子大声哭叫着,跟在警察们后边,抓住父亲的衣服,不让警察把他带走。这时候,吸着水烟、迈着八字步走出门来的刘铭禄把她拦住了。

“法律,姑娘,法律是神圣的,你的父亲竟然杀了日本经理先生,这可是滔天大罪呀。”刘铭禄穿着白衬衣黑背心,一只手插在背心口袋里,装出一副卫道者的神气说。他胡子底下隐藏着微笑:做了半年的木匠工钱自然可以不必算了,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正好是不用钱买的丫头吗?看起来,这个清瘦的小姑娘还会变化成为一个大美女呢。他用悲天悯人的口气说:“唉,真是不幸啊,我虽然是警察局长,可是最看不得别人的眼泪啦。好啦,好啦,看在你父亲曾经给我做过活的份上,我收留你,你就在我家侍候太太吧。”

父亲一去,从此就没有了音讯。善子进了刘家,就象跳进了火坑。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来汲水,洗衣服,做饭,上后山砍柴,还要服侍刘铭禄和他那个妖精般的太太抽大烟,动不动就挨这个妖精的耳光。

一年又一年,善子流了多少伤心的眼泪啊,她的眼泪掉到上驿川的江水里,随着江水一起流呀,流呀……

有一天,善子发着高烧,顶着瓦罐到江边汲水。她把水罐浸到水里,无力的双手颤抖着,使劲把水罐提起来。可是她两眼突然一黑,一头栽进了水里。瓦罐沉到了江底,善子被江水冲出了十几米远,在水里挣扎着。

这时候,天色还很早,只有同村的一个青年农民背着一背架树枝,刚从这里走过。看见善子落水,他吃惊地叫了一声,丢下背架,一头扎进水里,几个猛子就游到了善子身边,抓住她的衣服,将她送到岸上,接着,又钻进水底,捞起了那只瓦罐。善子感激地从这个青年人手里接过瓦罐。她认得,这个青年人是刚刚迁到这个村来的一家佃户的儿子,每天天不亮她到江边汲水的时候,他就已经背着一背架杂柴和树枝从山上回来了。可是,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几天后,病还没有完全好的善子,又被逼着上后山砍柴去了。在山上,她又遇见了这个青年人。

“怎么,你病没好就来干活?”他关心地说,“这样可不行。那天,不是好危险吗?”

“有什么法子呢?”她小声说,认认真真地向他鞠了一躬。“先生,那天你救了我,我还没有谢谢你呢。”

青年人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弄得手足失措。

“我可不是什么先生。”他慌忙说,“我们都一样,住的是透风的草棚,种的是刘家的田地,挨的是日本人的鞭子。”

“唉。”善子不由得叹了口气,“象我们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好。”

“傻话,傻话。”青年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我可要结结实实地活下去,亲眼看到日本鬼子和刘铭禄那样的坏蛋,被雷劈火烧。”

他说着,挥起手里的斧子,重重地向一棵树叉上劈去。杂树枝丫立刻从树干上断了下来。

善子有点惊恐地四下望望——这话可别叫东家听见。可是,他这句话,可真说到了她心坎里。她望着眼前这个宽肩膀、粗胳膊的小伙子,望着他手里那柄雪亮的斧子,觉得他是那样有力量:说不定,他也会象她父亲那样,用斧子劈开日本鬼子和刘铭禄的脑袋呢?

“你说,会有那样一天吗?”她还是那样小声说,忧愁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

青年人没有回答。他抡起斧子,一个劲地猛砍着杂树乱枝,好象在发泄他胸中久郁的闷气,又好象是用这个举动来回答她的问题。

不一会,他就砍好了一大堆树枝,不由分说地就往善子背架上装。

“我替你背到山下的大路上。你早点回去吧。”他垂着眼说,望也不望身边那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姑娘,背起她的背架,沿着山间小路大步向山下走去。

善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内心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暖。她连忙擦掉泪水,也向山下走去。山下,桥朔里这个小村子忽然在她眼前变得明亮起来……

这个青年人名叫金昌勇。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从那时候到现在,多少岁月就象上驿川的江水那样流过去了。善子的生活,也象江水那样激起了一个个浪涛,卷起了一个个旋涡。就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冬天,一个雪花飞舞的夜晚,金昌勇躲开了镇上下来抓劳工的警察,逃到外地去了,一去三年没有音讯。后来,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突然悄悄回来了。这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抗日游击队战士了。他打扮得象个做木材生意的行商的生意人,可是腰里却藏着一柄锋利无比的短剑;人虽然瘦了一些,可是目光却更加炯炯有神了。从丈夫嘴里,善子第一次听说了金日成将军和他领导的抗日游击队,听说了中国东北的抗日民主联军,并且听说了同她丈夫一起作战的中国同志。

“中国人也同你们一起打日本鬼子吗?”她感到新奇地问。

“当然。在我们队伍里,中国同志和朝鲜同志就跟亲兄弟一样,”金昌勇说着,从怀里拔出那柄亮闪闪的短剑,“你看,这还是一个中国同志送给我的哪。他是我们班的班长,一个老游击队员。我第一次参加袭击日本人的运粮队,手头什么武器也没有。班长想了想,就从怀里拔出这柄短剑交给我。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班长最珍爱的东西,有着一段不平常的来历。后来……”

金昌勇说到这里,象要驱散一阵突然涌上心头的悲痛记忆似的挥了下手,不再讲下去了。

善子拿过短剑,小心翼翼地在灯光底下看着它。纯钢的剑身磨得锋利闪亮,紫铜铸就的剑柄上,一面嵌着七颗金色的、组成北斗形状的五角小星星,另一面用朝鲜文刻着一行小字。

“这里刻的什么?是那个中国班长的名字吗?”善子不识字,指着这行小字问。

“不,那是《国际歌》上的一句话,是我们班长刻了送给我的。”

"什么歌?”善子没有听懂。

“《国际歌》。它号召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消灭共同的敌人。”金昌勇简要地解释说,一面俯下身去,亲了亲已经三岁的儿子东明,随即站了起来。

“怎么,就要走?”善子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我是来执行一项侦察任务的。任务完成了,同志们让我顺道回来看看你。等着吧,日本鬼子和他们的走狗日子不长了,他们就要挨到雷劈火烧了。”金昌勇说着,同善子对望了一眼,两人会心地笑了。

“多加小心。”善子担心地叮嘱着,把短剑递给丈夫。

“我知道。放心吧,我有这个呢。”金昌勇接过剑来,晃了一晃。在灯光下,短剑发出凛冽的寒光,把善子的眼睛都照亮了。

不久以后,她的家成了抗日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点……可是,善子大娘没有想到,解放后,刚刚过了五个幸福的、充满了欢笑的年头之后,她的家又一次成了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点。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抗击的是另一个敌人——凶恶的美帝国主义和它的走狗李承晚的军队。就是这些杀人放火的强盗,闯进了她美丽的家园,一把火把她的村庄烧成了灰烬。

“烧吧,杀吧,狗东西。”阿妈妮又一次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烧掉了我们的村子,烧掉了我们的房子,可是桥朔里你永远抹不掉,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点你永远烧不掉。”

村子里的大火在逐渐地熄灭。在暗红色的火光中,阿妈妮忽然看到,有两个穿便衣的家伙,四处张望着,正朝她这边走来。她警觉地站起来,悄悄闪到大樟树背后。

不料,就在这时候,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声喝问:

“站住!什么人?”

阿妈妮转过身来,只见樟树这边也有两个拿着手枪的便衣人员,大步朝她走来。

“老婆子,为什么不执行美军顾问的命令?为什么还留在这个村子里?"

阿妈妮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她仔细望望说话的这个人,不由得心里一沉。眼前这个人,正是她从前的少东家、八年前逃到南朝鲜去的刘南奎,虽然时间隔了八年,可是阿妈妮一眼就认出了他:肥胖的、象个大皮球那样的圆脑袋,一双浑浊的、斜来斜去乱转的乌鸡眼,鼻子不住地大声吸着,脸上挂着一丝愚蠢的、得意的笑容。不同的是,如今这位少东家的鼻子底下,又添了两撇淡淡的仁丹胡子。

“说话呀,老婆子。”刘南奎一把抓住阿妈妮的胸襟说,“大概,是在这个大火盆边上烤火吧?嗯。”

“我没有做洋鬼子的走狗,干什么要听美国佬的命令?我是朝鲜人,为什么不能留在自己村里?”阿妈妮讥讽地说。

“他妈的!……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呀,老婆子,可真是久违了。”刘南奎突然认出了,他面前这个人,正是他寻找了好些日子的游击队长的妻子,他们家从前的女佣人。他顿时心花怒放,就象在皮球上裂开了一个口子似的张开大嘴巴,哈哈大笑起来。“真想不到呀,你还是在老地方。恭喜啦,你家老头子成了赫赫有名的游击队长了,连美军顾问克莱斯上校都知道他的大名哪。”

“少废话,刘南奎,你想把我怎么样?”阿妈妮不屑地说。

“没什么。请你同我一起到顾问先生那里去一趟。”

“什么地方我也不去,要杀,就请便吧。”阿妈妮冷冷地说。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就象她身后那棵挺拔的大树,巍然屹立。

“想死?可没有这么容易,我还指望从你这个老婆子身上捞到点油水哪。”刘南奎又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就象公鸭的怪叫声那样刺耳。“老婆子,别那么大火气,你看,这个村里最好的房子,那是我父亲的家业,不是也烧光了吗?我痛快得很,如其给你们这些当奴才的人去享受,不如把它烧个精光。”

这一回,却是阿妈妮朗声笑了起来。

“这房子是我父亲亲手建的,等到把你们这些吃人的豺狼消灭掉以后,我们还要建造更好的房子。”

“哼哼,咱们走着瞧吧。”

刘南奎的皮球脑袋气得鼓了起来。他朝另外三个“韩青团”员骂道:“木头似的站着干什么?请游击队长夫人上路吧。”

三个“韩青团”员扑上来,抓住阿妈妮的手向背后扭。刘南奎从篱笆上扯过一条晾在那里的布裙子,嗤的一下撕了开来,用布条把阿妈妮的手捆得结结实实的。几个人又推又搡,押着阿妈妮往村外走去。

阿妈妮顽强地挣扎着。敌人推着她朝前走两步,可是她一站稳脚跟,就向后退两步。三个“韩青团”员弄得满头大汗,毫无办法。

“老东西。”刘南奎发火了,嘴里骂着,抬起穿皮靴的脚,猛然地朝阿妈妮腰上踢了过去。

“畜牲。”阿妈妮痛得几乎昏过去,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滚了下来。刘南奎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三个“韩青团”员趁机抓住她的胳臂,半推半拖地架起她,就向江边大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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