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侦察明珠
侦察员们回到侦察营驻地的时候,太阳已有一竿多高了。正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栗树下站岗的哨兵,向谭剑锋报告说:副教导员带领全营同志,到三里路外的花明里,帮助当地朝鲜老乡给稻田除第二遍草去了,预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伙房里已经给执行任务回来的同志们准备好了罐头肉馅的包子。副指导员还留下话说,谭营长和同志们回来以后,希望他们抓紧时间洗澡、吃饭、睡觉。
谭剑锋让张班长带侦察员们回班里去休息,并且告诉张班长,王鹏宇就编在他们班里。看着侦察员们簇拥着新来的同志,亲亲热热地向班里走去,他这才往营部的防空洞走了过去。
侦察营营部的防空洞设在半山腰处。他们建的防空洞和最前沿的坑道不一样,并不是挖进山里的洞子。侦察员们在山坡的斜面上,劈出一个个又深又宽、足有朝鲜老乡一幢屋子那么大的凹坑,在凹坑中间和四周立上大树木柱子,柱子上架着粗大的落叶松树干,斜钉上杂木棍子,铺上树枝和茅草,糊上泥巴就成了屋顶。墙壁是用黄荆条编成的,也糊上同山坡一样颜色的泥巴。门口两旁还开着窗子。从外面看过去,这些防空洞倒象一间间被山凹拥抱着的灰色或黄色的房子。
营部这间灰色的“房子”门前,有一块小小的平地,两棵高大的枫树,象两把绿色的大伞撑立在坡边上。枫树下,有一张木板钉成的、四只脚都固定在泥土里的长方形桌子,和两条同样是固定的木凳子。桌上放着一只用鸡蛋粉桶子做的白铁开水桶,旁边摆着一只朝鲜老乡叫做“帕嘎奇”的葫芦水瓢。地面上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树叶子都看不到。
防空洞里面,是一排杂木棍子架成的大通铺,在铺草上面垫着雨布和雪白的床单,草绿色的军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整齐地摆成了一条线。谭剑锋和正、副教导员,营部的文书、司号员、通讯员住在这里。靠窗的木板桌子上面,放着一叠毛主席著作和兵团政治部印发的战士学习材料,还有一排白底上写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红字的搪瓷缸子。旁边放着一个空炮弹筒子,筒子里插着一大把金黄色的野花,使得整个洞子里洋溢着淡淡的野花香。两只蜜蜂从窗外飞了进来,在花束上绕来绕去地飞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这种声音反而更加增添了防空洞里那种宁静的、仿佛和眼前的战争离得很远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适气氛。谭剑锋一走进防空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里透红的大桃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一夜的疲劳,此刻一齐涌上身来,他觉得两只眼睛的眼皮都快张不开了。
但是,谭剑锋还不想睡。他脱掉身上半干半湿的军衣,跑到山脚下清澈的小溪里洗了个澡。回到洞里的时候,他又变得神清气爽的了。他打开桌子底下柜子的活动门,从里面取出了那本师长送给他的、酱色封皮的日记本,准备接着昨天上午中断的地方,把那篇学习心得笔记继续写完。一个月以前,侦察营教导员在敌机轰炸和扫射中,因为抢救两个赶着牛车运送粮食的朝鲜老乡,被子弹打伤了腰部,送进了野战医院治疗。所以,侦察营思想政治工作的担子,也落到了他这个侦察营长兼党支部副书记的肩上。前天,党支部根据师政治部的指示,决定组织全营的干部战士,结合目前停战谈判和战场形势,再一次学习二月七日全国政协一届四次会议闭幕大会上,毛主席所作的“要加强抗美援朝的斗争”的一段重要讲话。支部还决定,首先由谭剑锋讲一次课,谈他自己学习这一段讲话的体会。为了讲好这一课,他从昨天早上起,就在认真的写着笔记,直到师长来电话,把他叫到师部去接受任务的时候,还没有写完。
谭剑锋翻开了日记本,首先映入他眼帘里的,就是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二月八日的《人民日报》。他深情地朝着报纸上的毛主席讲话的照片凝视了一会,这才从头到尾地、一字不漏地重新把毛主席的重要讲话念了一遍。毛主席这段讲话,是用醒目的黑体字印在报上的:
“第一、要加强抗美援朝的斗争。由于美帝国主义坚持扣留中朝战俘,破坏停战谈判,并且妄图扩大侵朝战争,所以,抗美援朝的斗争必须继续加强。我们是要和平的,但是,只要美帝国主义一天不放弃它那种横蛮无理的要求和扩大侵略的阴谋,中国人民的决心就是只有同朝鲜人民一起,一直战斗下去。这不是因为我们好战,我们愿意立即停战,剩下的问题待将来去解决。但美帝国主义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好吧,就打下去,美帝国主义愿意打多少年,我们也就准备跟他打多少年,一直打到美帝国主义愿意罢手的时候为止,一直打到中朝人民完全胜利的时候为止。”
谭剑锋已经不止一次学习过这段讲话了。每一次学习,他都觉得有新的、更为深刻的感受。几个月来,他在学习毛主席这段讲话的同时,经常从报上摘录一些美帝国主义破坏停战谈判,妄图扩大侵朝战争的新罪行,记在笔记本上。现在,他翻开笔记本,又重新看到了敌人犯下的这一条条、一桩桩的罪证,心头不由得升起一团团怒火。
你看:就在美帝国主义高谈它的“和平诚意”的时候,它的远东司令部八二四〇部队一次就派出了四十六名空降特务,化妆成朝鲜人民军,在北部降落了,妄图刺杀重要干部,刺探军事情报,破坏军事运输,配合他们在战场上的军事冒险;
你看:几个月来,敌人一次又一次炮击板门店停战谈判的会场区,用飞机扫射我谈判代表乘坐的车辆;
你看:灭绝人性的美帝国主义,不顾全世界人民的愤怒声讨,继续向中朝人民进行细菌战,仅仅在三月份上半月,就撒下了二十七次带菌的苍蝇、蜘蛛、蚊子、臭虫和蟑螂;
你看:满口“仁义道德”的美帝国主义,在龙草岛,在巨济岛,在蜂岩岛,竟然用毒气屠杀我坚强不屈的被俘人员;
你看: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又接连侵犯我伟大祖国的东北领空,进行轰炸扫射,仅五月十日和十一日,就炸死炸伤我国同胞二百六十六人;
你看:李承晚这个傀儡,在美帝国主义的怂恿下,竟然一次再次发出扩大战争的疯狂叫嚣,喊叫要“单独北进”,“要用武力夺取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东西”,“要打到鸭绿江去”。
…………
“呸!做梦!”
谭剑锋重重的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插花的炮弹筒子都跳了一下。面对着敌人疯狂破坏停战谈判、加紧扩大侵略战争的一条条铁证,谭剑锋从心底里感到:毛主席的重要讲话是多么英明、多么有力,正好说出了他心里要说的话。帝国主义的豺狼本性就是要侵略,无论是在谈判桌上坚持横蛮无理的要求也好,还是在战场上进行疯狂冒险也罢,都是为了达到它扩大侵略战争的目的。对于帝国主义狗豺狼,只有一条:就是跟它斗,针锋相对地斗,它搞假和谈,我们就在谈判桌上跟它斗,向全世界人民揭露它的狼子野心;它搞真侵略,我们就在战场上同它斗,打得它丢盔卸甲,狼狈逃窜。总之,要坚决斗,狠狠斗,斗得它原形毕露,斗得它落花流水,斗得它鼻青脸肿,斗得它头破血流。只有斗垮了它,它才会低下头来。
想到这里,谭剑锋立刻拧开了手中的自来水笔,“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他要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写下来,告诉战士们,告诉即将同他一起又一次投入战斗的战友们。
张青山轻手轻脚地从门口走了进来,看见谭营长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便没去惊动他,只是偷偷地拿起了谭营长那套半干半湿的、沾上了大片泥浆的军服,拿到防空洞外面,把它同班里战士的脏衣服放在一起,然后又回到屋子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也是那么白里透红的大桃子,悄悄地放在谭剑锋那个桃子的旁边。这时候,谭剑锋忽然一抬头,看见了。
“你怎么——留着干什么?”
“留着它跟你的那个桃子作伴呀。”张青山眯着眼睛,望望桌上那两个桃子,又同谭剑锋对望了一眼,于是,两个人都会心地笑了。
原来,他们俩都是一个心思:把桃子留给山下朝鲜老乡吉龙浩老大爷的小孙女吉明姬。
今年才七岁的朝鲜小姑娘吉明姬,是侦察营里的一颗耀眼的明珠。说起来,她和她的爷爷,同侦察员们还有着一段不平常的故事哩。
去年,五次战役刚打响不久,谭剑锋带领一个侦察排同突击营一起,作为全师的先锋,象尖刀一样向敌人纵深勇猛穿插。拂晓时分,他们追击美李联军来到了这条山沟,忽然发现前面山脚下一片浓烟,火光冲天,还传来朝鲜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谭剑锋带领着同志们,飞快奔了过去,只见火光中,一座朝鲜老乡的草屋正在燃烧,门口木柱上,绑着一个朝鲜老大爷。此时此刻,柱子正在燃烧,朝鲜老大爷的衣服也已经着了火。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头发都被烧焦了,嘶哑的嗓子哭叫着:“哈拉爸吉(朝鲜语:爷爷)!”一边用手解,用牙咬,要解开老大爷身上的绳子。谭剑锋一挥手,喊了一声“上”,就冲了上去。田玉祥挥起他那把随身不离的锋利的铁铲,三下两下,斩断了绳子,彭新春一弯腰,背起老大爷就冲出了冒着浓烟的屋子。谭剑锋一手提着冲锋枪,一手抱起小姑娘,急忙往屋外跑。小姑娘满脸泪水,指着烈火中的房子叫:“阿妈妮!阿妈妮!”张青山一听,立刻冲进了浓烟,跑进被火焰吞噬着的房间,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朝鲜妇女倒卧在血泊里,胸前中了两枪,已经死了。张青山背起这个朝鲜妇女的尸体,刚刚踏出门坎,就听得“哗啦”一声巨响,着火的房梁塌了下来。
朝鲜老大爷苏醒过来了,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南方,悲愤地喊道:“志愿军同志,快追上去呀,追上去消灭那帮强盗啊。”
战役结束之后,侦察营恰好就住在这条山沟里。侦察员们协助当地朝鲜政府,为吉龙浩老大爷重建了那幢草房,老大爷的烧伤经过志愿军医务人员的治疗,也渐渐好了。从老大爷的悲愤控诉中,侦察员们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叫明姬,是老大爷的孙女,明姬的爸爸是一位朝鲜人民军海军军官,曾经指挥一艘鱼雷艇,同战友的快艇一道,击沉过一艘敌人的战舰,获得过朝鲜人民军一级战斗英雄勋章。当时,喜报传来,全村人还跑到老大爷家里来祝贺过,就在门口的晒谷坪上,扣击着盛了水的铜碗,一直跳舞到深夜。后来,人民军暂时北撤,敌人侵占了这个地方,疯狂搜捕和迫害劳动党员、民青盟(朝鲜民主王义人民共和国民主青年同盟的简称)员和人民军家属。乡亲们千方百计掩护着老人一家。可是,在美李联军仓皇逃窜之前,不知怎么查出了吉龙浩老大爷的儿子是朝鲜人民军的军官,于是兽性大发,放火烧着了他们的房子,开枪屠杀了明姬的阿妈妮,还把吉老大爷绑在柱子上,要活活烧死。幸亏这时候,山沟外面传来激烈的枪声,敌人丢下了明姬和吉老大爷,慌忙逃走了。
从那以后,吉老大爷和明姬小姑娘,同侦察员们就成了一家人啦。老大爷虽然不大懂中国话,可是小时候学过中国的古文,会写一手汉字。有一天,老人在七十岁生日时,将侦察员们请到家里来作客,蒸了一锅嫩玉米棒子硬要大伙吃,还拿出村里人送的黄酒要大家喝。老人头上戴着黑色的“卡梯”(朝鲜六十岁以上老人戴的帽子,类似我国旧戏舞台上县官的沙帽,但是没有双翅)脸色通红,拿出一张白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汉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劝战士们喝酒吃玉米,又写上一行字:“中国人民志愿军兄弟之师也,吾以簟食壶浆迎之”。侦察员们要老人念念这些中国字,老人却捻着雪白的胡子,摇着头,呵呵笑着说:“中国玛罗(中国话),我的莫洛格沙(朝鲜语:不懂),中国话我的不会讲啊。”引得战士们也哈哈大笑。
开始几天,小明姬想妈妈,常常流着眼泪不说话。慢慢的,她和战士们玩熟了,又变得活泼起来。原来,她是个非常伶俐可爱的小姑娘,黑黑的短发一直遮到眉前,圆圆脸,笑起来就有两个小酒涡。她会给志愿军叔叔唱《金日成将军之歌》,会唱《东方红》,她会柔和地挥动着小胳臂,跳好多朝鲜舞。有时候,她调皮地从战士们头上抢过一顶军帽,戴在自己头上,一边踏步,一边挥动着双手,嘴里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常常引起战士们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每当这时候,谭剑锋总是面上带着微笑,目光中流露出特别温柔的神情,默默地坐在一边,注视着小明姬。不知为什么,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睛,天真可爱的、引入发笑的举动,常常会使谭剑锋想起他那两个被国民党保安团杀死的小妹妹阿秀和阿菊,引起心里一阵阵绞痛。他咬着嘴唇,在心里说:不,绝不能让帝国主义再来伤害小明姬,为了千千万万象明姬、阿秀、阿菊这样可爱的孩子,他要用生命和鲜血来同敌人搏斗,消灭那些披着人皮的野兽。
张青山很理解营长谭剑锋的这种感情。他自己也是这样。他四十多岁了,可是没有妻子儿女。解放前,谁来嫁他这个“长工苦力”呢?参军之后,可就顾不上这些啦。但是,他却特别喜爱孩子,同孩子们玩起来,他自己就象个大孩子一样。今天早上,师长要把慰问的那盆桃子全送给侦察营的侦察员,心情激动的谭剑锋坚决只肯拿六个,分给刚刚执行任务回来的侦察小组每人一个。当时,他就小心地用手帕包好了这个珍贵的礼物,藏进口袋里,准备留给小明姬。这时候,他忽然看到,谭营长也跟他一样,非常珍惜地藏起了他那个桃子。张青山微微地笑了…….
现在,这两个红艳艳、白茸茸、香气四溢的鲜桃,并排放在桌上,引得那只在野花上飞来飞去的蜜蜂儿,一下子扑到它们上面来了。谭剑锋拿出手绢把它们包好,交给张青山说:
“等会儿小明姬来了,你记着交给她。”
张青山接过手绢包,向防空洞外面走去。一到外面,不由得怔住了:刚才放在门口木板桌上的一堆脏衣服,转眼之间就不见了。他左右张望了一阵,忽然一眼看到,通向山脚下那条小溪的斜坡路上,一个朝鲜小姑娘抱着一大堆军衣,正摇摇摆摆地快步向前跑着,浅色的短裙在小树丛间一闪一闪地摆动。张青山马上认出了,那个小姑娘,正是小明姬。
“明姬,小家伙,快放下。”他喊了一声,连忙追了过去。
“我的不放下。”听见张青山的喊声,小明姬回过头来高喊一声,两条小腿跑得更快了,清脆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张青山腿长,三脚两步就追了过去。眼看就要捉到小明姬了,可是,树丛后面突然闪出三个十五六岁的朝鲜少女,一把接过明姬怀里的衣服,就象接力赛跑似的扭头向溪边奔去,先把衣服往水里一抛,接着姑娘们就跳到了水里,然后一齐回过头来,朝着张班长哈哈大笑。小明姬也回过身来,张开双臂拦住了张青山的去路。
张青山无可奈何地站住了,把手往腰里一叉,吹胡子瞪眼睛地说:
“小明姬,你把我的衣服偷偷拿走,大大的那巴(朝鲜语:不好)”
小明姬根本不怕张青山板起脸的样子。她大口喘着气,小脸蛋通红,瞪着一对黑亮的眼睛,也把手往腰里一叉,学着张青山的粗嗓门说:
“小明姬,你把我的衣服偷偷拿走,大大的那巴没有,大大的好。”
三个朝鲜少女在溪水里,用脚踏着衣服,一边齐声地、有节奏地喊着:
“乔司米达(朝鲜语:好)!乔司米达!乔司——米达!”
张青山认识这三个女孩子,她们都是花明里的民青盟员,往日常常跑来抢着帮战士洗衣服,缝缝补补。战士们不肯,见到她们来了,就把衣服藏起来。没想到,这次她们变了个方法,还是把衣服抢去洗了。张青山只好摇摇头:对这些鬼精灵的小女孩子,你有什么办法呢?就是侦察兵,有时候也会上她们的当呀。
小明姬见张青山摇摇头,她也摇摇头,调皮地歪着脑袋,一对黑溜溜的眼睛紧盯着他。那神情看起来,张青山若不转身回去,她是绝不会让开路的。
这时候,张青山忽然想起了手里提着的那两个桃子,连忙一把抓住小明姬的手臂,把扎着桃子的手帕包塞到她手里。
“拿着,你这个小调皮鬼,这一回可跑不掉了吧?”小明姬一见手帕包里露出两个又红又大的桃子,先是惊讶地叫了一声“阿依咕”,接着,又拚命地把手帕包塞还给张班长,嘴里不住地嚷着:
“嗯尼(朝鲜语:不)!嗯尼!给志愿军叔叔的!给志愿军叔叔的!”
张青山故意虎起个脸,一把拿回了手巾包,连唬带哄地说:
“小家伙,你当真是给你的?才不哪,你的大大不好,当人民军的不行。”
小明姬这才不挣扎了,忽闪着一对亮晶晶的黑眼珠,昂起头来说:
“我的快快长大,当人民军,打米军(朝鲜语:美军),打李承晚,大大的行。”
张青山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不吃桃子的孩子长不大,快快长大的没有,当人民军的不行。”
“真的?你撒谎的不是?”小明姬将信将疑地说。
“真的。你看我,吃了好多好多桃子,才长这么大的。"
张青山说得那么一本正经,还摇晃了一下身子,好象真是吃了许多桃子才长得这么高大似的。小明姬望着他,黑眼珠忽闪几下,突然一把抢过张青山手里的手帕包,掉头就跑。
“我吃的,我吃的,桃子我的大大喜欢。”她大声叫着,一溜烟跑了。
张青山望着小明姬踏过小溪中的石头,朝对面山坡上跑去,这才眯着眼,哈哈大笑起来。
“别跑,别跑,我这里还有一个。”背后忽然有人喊。
张青山回过头来一看,只见王鹏宇手里拿着一个大桃子,站在斜坡路上笑着喊。看样子,他也看见小明姬刚才抢了桃子跑走的情景了。
“小王,你怎么不睡觉?”张青山问道,招呼王鹏宇过来,一同在小路边上一块光滑清凉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睡了,睡不着。”王鹏宇回答说,眼睛还在望着正向对面山坡上跑去的小姑娘。“她就是小明姬?”
张青山点了点头,说:
“你怎么知道的?大概又是朱志良向你介绍的吧?”
“还说呢,你怎么早不告诉我?”王鹏宇有点埋怨地说,望望手里的桃子。
“就是怕你也不吃,才不告诉你。”张青山眯着眼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早上在吉普车上没谈完的话,便问:“那次你遇到金东涣的事,还没讲完哪。那个在水沟里用冲锋枪掩护你们的就是金东涣吗?”
“就是他,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晚上的情景。”王鹏宇充满感情地说,又接着早上中断了的地方讲了下去。他说,那时候,他背着大老郭跳进左边的水沟,只听得敌人的子弹在沟边上飕飕乱飞。一个身穿人民军服装的朝鲜同志,一边向敌人开火,一边说:“东木,快,向河边撤。”可是,他们没走多远,发觉这条水沟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敌人的火力封锁得很严,李伪军巡逻队步步进逼过来,情况十分危急。那位年轻的人民军战士望望因流血过多而昏迷不醒的大老郭,果断地说:
“东木,你们快撤,我来掩护。”
“不,那怎么行……”王鹏宇着急地反对。
“不,救伤员同志要紧。”人民军战士坚决地说,“你们是无名高地上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吗?”
“是的,我叫王鹏宇。同志,你……你叫什么名字?”王鹏宇心里十分激动。
“我叫金东涣。鹰嘴峰游击队的战士,送了情报又去那边的。”人民军战士指了指敌人的后方,还露出雪白的牙齿轻轻笑了一下:“放心,死不了,我们还会见面的。”
一颗照明弹打到他们头顶上。光亮下,王鹏宇看到:面前这位朝鲜战友也跟他自己一样的年青,清秀的圆脸,眼睛里闪耀着热情和勇敢的光芒。他伸出手来,同王鹏宇紧紧握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沿着水沟向敌人跑去。不一会,他的转盘枪在水沟另一头开了火。顿时,敌人巡逻队的火力都吸引到那里去了。王鹏宇背着大老郭,爬出水沟,匍匐着向河边转移。回到阵地上之后,他听到缓冲区上的枪声,还在时停时起地响着,渐渐向东侧远去。从那以后,王鹏宇心里一直在惦念着这位战友的安全。
"没有想到,我们果真又见面了。可是这一次,他却牺牲了。”王鹏宇轻轻说。沉默了好一阵,他突然问:“班长,师首长怎么还不把任务交下来?会不会不让我们再到敌后去?”
“放心,你就瞧着吧。”张青山安慰这个好冲动的小伙子说。其实,他心里也在同样迫切地等待着师首长的命令。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张青山掏出那柄刻着“祖国——我的母亲”字样的黑漆烟斗,装满了一斗烟丝,“吱拉吱拉”地抽了起来。
夏天的晴朗的上午,山谷里是喧闹的:树上的鸟儿用各种各样的声调交谈着它们的家常。知了唱了一阵就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大声唱了起来。溪水愉快地哗哗响着。对面山坡上,小明姬用小姑娘特有的尖亮的嗓音唱着歌儿,歌声远远的飘了过来:
长白山的松树
呀根连根,中朝人
民呀心连心。并肩
前进,消灭敌人,
战斗的友谊鲜血凝
成。万岁,毛主席,
万岁,金日成!
小明姬是用中国话唱的,虽然发音不大准确,可是听起来却格外亲切动听。张青山知道,这首歌是前几天侦察营文化教员教唱的时候,小明姬在旁边跟着学会的。这会儿,小明姬手里抱着一大捧金黄色的、紫红色的和深蓝色的野花,蹦蹦跳跳地走下山坡,向溪边走来。她那尖亮的童音继续唱着:
鸭绿江的流水
呀浪涛涌,中朝人
民呀挺起胸。不
怕暴雨,不怕狂
风,战斗的旗帜鲜
血染红。万岁,金
日成!万岁,毛主
席!
歌声停住了。张青山从嘴里拔出烟斗,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战斗的友谊鲜血凝成。”
小明姬在小路上站住了。她忽然弯下腰去,拣起了一件什么东西,高兴地向张青山这边摇晃着:
"老张叔叔,你看——这是什么?”
张青山和王鹏宇远远望去,只见小明姬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水果罐头那样的铁罐,罐头上似乎还有彩色的商标。明姬放下了花束,把扎着桃子的手帕包放在花束上,双手去拧罐头盖子。张青山望着,突然闪电般的跳了起来,大喊一声:
“明姬,不要动它!危险——”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罐头盒子在小明姬手里爆炸了。在烟雾中,小明姬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张青山和王鹏宇惊呼一声,飞快地奔下山坡,跳过小溪,向出事地点跑去。正在溪水里嬉笑着洗衣服的三个朝鲜少女,也撂下衣服,急忙跟着跑了过去。
张青山第一个赶到小明姬跟前,只见小明姬倒在那一大捧野花上,脸上和身上一片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花束,染红了包着桃子的手帕。他急忙蹲下去,小心地把小明姬抱到怀里,一连声地喊着:
“小明姬!小明姬!”
这时候,谭剑锋和侦察营的战士也闻声跑了过来。大家围着张青山,焦急地注视着他手里昏迷不醒的小明姬。王鹏宇从地上检起了一块炸裂了的罐头铁皮,交给谭剑锋。
谭剑锋接过铁皮察看着。罐头皮已经被炸得卷了起来,可是铁皮上的彩色油漆商标还可以清晰地看出来:那上面画的是一个六、七岁的美丽的小女孩,正用叉子叉着一块什么水果,笑嘻嘻地往嘴里送。底下还写着一串英文字,虽然残缺不全,可是标志美国造的“U、S、A”字样,却完整无缺。铁一样的事实说明:这是美帝国主义犯下的又一个罪行。几个月来,敌人经常在我方交通线上,村庄附近,夜间用飞机撒下许多钢笔、手表、罐头之类的东西,谁拾到了,一拧就爆炸。对敌人这种卑鄙的阴谋,上级已经发出过通报,通知部队战士和朝鲜老乡引起注意。可是小明姬,她怎么会想到,这个美丽的“水果罐头”,竟会是谋害她幼小生命的杀人武器啊。
谭剑锋收起罐头碎片,从一个朝鲜少女手里接过一条湿毛巾,也蹲下身去,轻轻地揩拭着小明姬脸上的血迹。小明姬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了一条缝,带血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几下,用非常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说:
“叔叔,我的桃子,我要……快快长大,当人民军,打米帝……”
谭剑锋急忙拿过扎着桃子的手帕包,对小明姬说:
“小明姬,桃子在这里,小明姬,你看呀……”
可是小明姬没有看到。她的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两只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人群里,一个朝鲜少女突然哭出声来,她掩着脸,快步向吉老大爷的屋子跑去了。战士们眼眶湿了,一个个怒火万丈,咬牙切齿地痛骂起来:
“狗日的美国鬼子,真是披着人皮的畜牲。”
"不,比畜牲还不如,非千刀万剐不解恨哪。”
谭剑锋猛地站了起来。他双手紧握着扎在手帕包里的桃子,胸中翻腾着悲愤的怒火。忽然间,他的眼光落在地上那一大捧散乱的、染着血的野花上。顿时,热泪一下涌上了这位坚强的侦察营长的眼眶:小明姬啊,你又去采了野花,来替换炮弹筒里你昨天插上的那些山花吗?是的,是的,你是个多么爱花的小姑娘,在朝鲜劳动党、在金日成首相的领导下,本来,在你的面前,展开着一条盛开着鲜花的幸福道路。可是,美帝国主义这条恶狼,它夺去了你的母亲,又向你这个才满七岁的、爱笑爱唱的、一心想着快快长大好当人民军的小姑娘,下了毒手。在朝鲜,又有多少象你这样的孩子,遭了它的毒手。
谭剑锋使劲眨了眨泪水模糊的眼睛,用喑哑的嗓子对张青山说:
“张班长,把明姬送到吉老大爷家去。——今天晚上,召开全营军人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