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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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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针锋相对

师指挥所设在林子尽头一个陡峭的山坡下。宽敞的、用粗大的落叶松树干筑成的防空掩蔽部里,电灯发出耀眼的光芒——那电是师部工兵连用缴获的柴油发电机发出来的,昼夜不曾熄灭。墙上那幅巨大的、用十几张小地图拼接起来的作战地图,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出无数象放大了的指纹似的、弯弯曲曲的黑线,在这些黑线的某个部位,用红蓝铅笔粗大的线条,标出了敌我阵地的形势。通常遮掩着这幅作战地图的幕布,现在还拉在两旁。没有完全消散的烟雾,使整个掩蔽部里充满了烟味。这些,都是师党委刚刚开完的那个重要会议留下来的痕迹。

会议刚刚结束,参加会议的人都已经离开了。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师长,一个人俯在屋子中间的长方桌上,用一枝很粗的红铅笔,正在修改一份关于部队进入进攻出发地位置的运动方案的命令。这是他根据刚刚开完的师党委的决议,口述给作战科长,并由作战科长拟成书面命令的。即将展开的那个伟大的、将是举世瞩目的战略进攻,使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也感到异常兴奋。虽然,在这个宏大的攻势里,他这个师只不过是其中的铁拳之一,但是,他明白,这将是致命的一拳。所以,他情绪激动、兴奋不已、毫无倦意。

门外,吉普车刹车时发出的“吱嘎”声,使他抬起了头。随着一声响亮的“报告”声,掩蔽部门上的雨布一掀,谭剑锋和丁科长同时走了进来。

“报告五十一号,我们回来了。抓回来敌人军官一名。”谭剑锋敬礼报告说。

“好,辛苦了。”师长直起身来,大步走向前去,同谭剑锋紧紧握了握手,一只手挽着谭剑锋的肩膀,把他拉到桌子旁,高兴地说:“来,坐下。听说,你们抓到的还是敌人一个侦察参谋?”

“是的,是在敌后六里路的一个山梁上抓到的。当时,这个伪军官带着一伙伪军,正在追捕一位朝鲜人民游击队的同志,打算捉活的。”

师长爽朗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打算捉活的,反被活捉了。——那位朝鲜游击队同志呢?”

“他被敌人打中了胸部,牺牲了。”

谭剑锋低声地回答说,从怀里掏出那份染血的地图和短剑,小心地双手递给师长。

“地图?”

“这是朝鲜同志临牺牲的时候,交给我们的。当时,他还断断续续地讲了几句话。”

“几句什么话?”

“他说,敌人……部署变更……美军炮兵……,快到桥朔里找我妈妈……联络点……带上……这把剑。”

“剑?!”师长拿起短剑,认真地审视着。

在雪亮的灯光映照下,短剑发出耀眼的光芒。用纯钢铸就的、异常锋利的剑身,比侦察员们通常携带的匕首略长一点;紫铜的剑柄上,镶嵌着七颗小小的,金色的五角星,组成了北斗星座的样子,另一面刻着七个朝鲜文字;剑柄顶端的小环上,系着一块小小的红绸布。

师长拿着短剑,反反复复凝视了一阵,轻轻放下,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被鲜血和雨水粘在一起的地图。地图角上,却用中文写着“急!急!急!!”三个草字。没有染上血的地方,还可以看出一些铅笔标的记号,可是地图的大部分已是一片模糊,无法辨认了。师长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在图上来回察看了一阵,又把它放下了。

“敌人……部署变更……美军炮兵……”师长轻轻自语着,抬起头来问:“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我们刚刚到达那座山梁时,就听见枪声,这位朝鲜同志已经负了重伤。刚刚调到我们侦察营的王鹏宇同志认出了他,他是朝鲜人民游击队的金东涣同志,今年春天,曾经在缓冲区掩护过他们……”

“哦!就是帮助八连两个战士脱险的那位朝鲜同志?我听说过。”师长沉重地点点头,“这么说,他是金昌勇游击队的。友邻人民军师团部同金昌勇同志的电台联系中断几天了,他一定是金昌勇游击队派来送情报的。”

师长又拿起放大镜,再一次仔细地在地图上察看着。谭剑锋一声不响地望着师长。因为天气炎热,师长只穿着一件衬衣,没有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在强烈的灯光下闪烁着。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仍然是精神抖擞,就象年轻了十多岁。谭剑锋从以往的经验里已经感觉到:要打大仗了。

在沉默中,师指挥所里一片紧张繁忙的战前气氛更显得强烈了。

掩蔽部左侧的电台机要室里,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连续不断的电码信号声。它尖声尖气地响着,就象早晨林中的鸟叫那样,使人觉得那是无线电收发报机在用一种神秘的语言交谈着。接着,手摇马达轻微的嗡嗡声响起来了,女报务员拍动电键的哒哒声也响了起来;

掩蔽部右侧的作战科里,参谋人员在电话上的叫喊声,可以清晰地听见:

“……嗯,敌人利用早晨的大雾试炮,向二营阵地发射炮弹……多少发?”

“兵站,兵站,要抓紧时间哪,什么?……敌机又在炸桥?……”

“黄河,黄河,你说大声点!……嗯,在今天清晨四点钟以前,已经全部到达指定地点……”

…………

师参谋长从电台机要室里匆匆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兴奋地对师长说:

“五十一号,刚才兵司来电报,我们左邻的人民军部队于昨夜两点,拿下了五五二•八高地,打退了敌人的七次反扑。”

他说着,走到掩蔽部墙上的军用作战地图前,用红铅笔把战线中的一个点圈了过来。

“五五二•八高地拿下了?”师长也走到地图跟前,用手里的放大镜在地图上指着:“这可是在敌人门口打下了一个钉子。朝鲜人民军同志这一拳砸得狠,开辟了有利的进攻出发地位。”

谭剑锋同丁科长兴奋地对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参谋长又接着说:

“还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刚才广播,中断了十九天的板门店停战谈判,今天又复会了。”

“今天?”师长望了一下墙上的日历。日历上,醒目的黑体字标着:一九五三年七月十日。他笑了笑:“这么说,克拉克的部署还没有完全调动好罗。”

“哼,美帝国主义的规律就是这样,战场上碰破了头,它就回到谈判桌上来。”参谋长也冷笑了一下说。

“一面就在谈判桌子底下磨刀子。”师长轻蔑地说,指了一下桌上那幅染血的地图:“你看。”

参谋长从师长手里接过放大镜,察看着地图。

一个戴眼镜的参谋,从作战科匆匆走过来,报告说:“五十一号!黄河部报告,他们经过两天两夜的强行军,已于今天清晨到达黑龙里,正在结集待命。”

师长点点头,说:

“命令他们,发扬艰苦顽强的作风,不要停留,继续前进,今天晚上十点以前一定要进入发射阵地,作好战斗准备。”

戴眼镜的参谋有点犹豫地说:

“五十一号,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

“是不是认为恢复了谈判,就可以让部队松口气啦?不,必须抓紧时间作好战斗准备,才能粉碎敌人的新阴谋。”师长严肃地说。

“是,明白了。”戴眼镜的参谋答应着走了出去。

师长朝谭剑锋转过身来,说:

“谭剑锋,你把俘虏带进来,你这个土造的翻译,就给我当‘翻译官’。”

“是!”谭剑锋应了一声,向掩蔽部外面走去。丁科长拉好幕布,遮住了作战地图。

俘虏被带进来了,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刚才,侦察员们给他吃了两个塞着咸菜的馒头,他已经不象原来那样吓得半死半活了。走进掩蔽部,他用小而无光的眼睛望了望桌子后面威严的师长,低下了头。

师长严厉的目光,向俘虏注视了一会儿,问道:“你是‘太极狼’联队的侦察参谋吗?”

“是的,长官!”俘虏赶紧立正回答说。

“是你带领士兵,杀害了朝鲜人民游击队的战士吗?”

“是,……啊,不,不。”俘虏惊恐地分辩说,“我一再命令士兵要抓活的,不准打死那个游击队员。”

“哼!”师长冷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联队长命令过,发现游击队员或者志愿军的侦察兵,都要不惜一切抓住活的,送到师部去。还说这是师长先生亲自下的命令,因为新来的美军顾问要获得精确的情报。”

“新来的美军顾问?”师长眉毛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没有,我没有见过他。”俘虏连连摇头说,“我只听说,这个顾问的名字叫克莱斯,是个上校。他是美军第八军军长泰勒派来的全权代表,负责指挥我们部队和美军的配合行动。”

“唔。这个美军顾问还给你们下了什么指示?”

“听说,顾问来到之后,第一个指示就是派师部特勤宪兵大队,配合北部战斗司令部的清剿队,肃清鹰嘴峰一带的游击队。”

“你是听什么人说的?”

俘虏回忆着:

“联队长白万洙说过。还有,师部特勤宪兵大队的大队长李承义也说过。前天,我到师部去,他对我说,他是负责肃清鹰嘴峰一带游击队的指挥官,五天以前,还同游击队在鹤见洞打过一仗。”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还说……已经把游击队消灭了。”俘虏吞吞吐吐地说,又赶忙讨好地声明:“不过,我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什么原因?”

“因为李承义好几次都吹牛说,游击队消灭了,游击队不存在了。可是过不了几天,游击队又来袭击我们的军车,烧我们的弹药仓库。”

“那么,现在游击队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俘虏又摇摇头。

沉默了一下,师长突然把审问的话锋一转:

“你说,刚从驻日本美军基地调来的美军特种兵部队,配置在什么地方?”

俘虏脸上现出了惶惑的神情:

“你是说‘眼镜蛇’炮兵部队吗?连这个你们都知道了?”

谭剑锋把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时候,不由得注意地朝师长望了一眼。“眼镜蛇”炮兵部队?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师长却声色不动地厉声说:

“回答我的话,‘眼镜蛇’部队的火器配备、部署地点?”

“这个,我不知道。”

"你是不想说吗?”师长的眉毛一抬,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不!不!不!”伪军官慌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连连说:“志愿军先生,我是真的不知道,志愿军宽待俘虏,我的明白,我知道的通通都讲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眼镜蛇’部队的?”

“这件事我是昨天才听联队参谋长讲的。他说这个消息本身就是绝对的秘密。美国顾问有命令,除联队长和参谋长之外,就是联队司令部的其他长官,也都不准打听和谈论这件事。”

看样子,这个“舌头”对于“眼镜蛇”部队的事,不可能说出更多的情况了。师长叫侦察科丁科长把俘虏带下去,继续详细审问。

俘虏被带走之后,师长拿起桌上的铁质香烟盒,打开取出一支香烟来,在烟盒上轻轻顿了顿,沉思地说:

“这‘眼镜蛇’部队?这倒是个新情况。敌人对它如此高度保密,看样子又把它当作一张什么‘王牌’了。”

参谋长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染血的地图,说:

“很可能,朝鲜人民游击队的同志,已经发现了敌人的阴谋。”

师长点点头,用打火机将烟点燃了,一抬头,忽然看到谭剑锋站在那里,神情激动,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

“谭剑锋,你有什么想法?”

“报告首长,我觉得我们的任务没有完成好。”

“哦?!”师长诧异地说,“为什么?”

“首长交给我们的任务是抓一个了解情况的‘舌头’,这个‘舌头’没有能够提供最重要的情报。”

“还有这样看问题的?”师长笑了起来,用手指头点点谭剑锋说,“我晓得你肚子里又有什么点子在作怪了。还不是变着法又想要任务,是不是?”

“是!我要求首长派我们再次深入到敌后去执行侦察任务,把敌人部署变动的情况,特别是这个‘眼镜蛇’部队的情况,彻底搞清。”

参谋长在一旁说:

“对,有这个必要,时间很紧了。我建议,再给他们配上一部小型电台,通过前沿阵地之后,尽快找到游击队,一道把情况查明,并且随时把敌情的变化情况,通过电台及时发回来。”

师长用力地吸着烟,沉思着。掩蔽部里又陷入了一片静静的沉默。窗外,师部通讯员把遮光的雨布卷了起来,顿时,一片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了。原来,天已经大亮了。

“好,就这么办。”师长把烟头一掐,对参谋长说,“打个电话给政委,把刚才审问的情况告诉他,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好的。”参谋长答应着,转身走进作战室去了。

掩蔽部里只剩下了师长和谭剑锋两个人。师长指指桌旁一条板凳说:

“来,坐下。”

谭剑锋坐了下来。他明白,师长又要象往常那样,严格地考问他深入敌后的侦察方案了。果然,他一坐下,师长的问话就开始了:

“你通过什么办法去找游击队呢?”

“张青山同志去过桥朔里,认识一位姓金的阿妈妮。我们带上金东涣这把短剑,首先到桥朔里去找到金大娘,通过她,就能找到金东涣的妈妈,很快就可以找到游击队。”

“嗯。你谈谈,你打算怎么行动?”

谭剑锋胸有成竹地说:

“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正面敌人防守区域里,新调来的增援部队较多,单位多,人员杂,我打算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带上一个侦察班,化妆成李伪军,直奔桥朔里。我们都学了朝鲜话,即使遇到敌人,也可以应付。”说到这里,谭剑锋带着几分调皮的神情微笑了一下,问道:“首长,刚才我这个‘翻译官’当得怎么样?称不称职呀?”

“唔,要得,不错,称职、相当称职。”师长突然想到刚才是由谭剑锋做的翻译。他翻译得那样流利和自然,使师长不知不觉中竟忘了他是个“土翻译”。现在一提起,师长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不出,你这个土翻译还真有点象模象样。你们侦察营有多少人学会了朝鲜话的?”

“说得好一点的有十几个,全营同志一般的都会讲一些。学了朝鲜话,做侦察工作、做群众工作都方便多了。”

“好,应当这样,你们这种革命积极性应当受到表扬。"

首长的夸奖,使谭剑锋反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说:

“我们不过是按照首长的指示去做的就是了。你不是常对我们讲,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为人民打仗,靠人民打仗。在朝鲜,我们同朝鲜人民军并肩作战,依靠的是朝鲜人民。一个志愿军战士,特别是一个志愿军侦察员,对朝鲜人民的语言不熟不懂,是很难开展工作的,所以我们把学朝鲜话,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的。”

师长满意地点点头,在掩蔽部里来回踱了几步,脸色又严肃起来。

“你的计划和打算虽然很好。不过,从俘虏刚才的口供来看,敌人是很狡猾的,那个叫做什么克莱斯的美国顾问一到,就采取了很多措施,预防我们的侦察活动。谭剑锋哪,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而且还要意识到,你们的任务是极其艰难危险的。”

谭剑锋霍地站了起来。

“请首长放心。”他挺直了身子,坚定地回答说:“我是个党员。”

窗外,夏天早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叶松枝丫,从侧面射到谭剑锋身上,象剪影似的显现出了谭剑锋挺立的身影,和他那轮廓分明的脸部侧影。师长觉得,在阳光里,这个年轻的侦察营长,好象浑身都在闪发着光芒,显得格外英武坚毅。

眼前的情景,就象幻觉似的,骤然间触动了师长的记忆……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一九四九年四月间,我解放大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捣毁了蒋家王朝的巢穴,包围了上海,解放了杭州,势如破竹地向浙南赣东挺进着。当时,高师长还是这个师的副师长,正率领一个前锋团日夜追击望风溃逃的国民党残部。敌人一个团的部队逃进了地势险峻的伏牛山,妄图凭借山势险峻来负隅顽抗,继续残害当地人民。部队必须继续向前疾进。师党委决定留下高副师长率领的这个团,尽快歼灭这股敌人。当时,摆在高副师长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必须迅速查明隐藏在伏牛山区这股敌人的确切行踪,以便一举歼灭干净。

高副师长对伏牛山区并不陌生。抗日战争时期,他曾经在这一带同敌人战斗过。一九四五年冬天,新四军北撤,才同部队离开了这里。四年的时间,革命形势有了飞跃的发展。当年,冒着凛冽的寒风,含着热泪送走新四军的江南人民,如今,又含着喜悦的泪花,迎回了当年的新四军——现在,已经是浩浩荡荡,所向无敌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了。回到这个熟悉的地区,听到熟悉的地名,特别是老乡们以尊敬的口气谈起坚持敌后斗争三年多的江南人民游击队,又听到那些熟悉的战友名字的时候,高副师长心情激动,感慨万分。他立刻设法同地方党和游击队的同志接头,决心依靠他们的协助,迅速解决这股国民党的残部。

部队连夜向伏牛山区进发,拂晓时分来到一个名叫竹溪桥的山村。这是四月下旬一个略带寒意的清晨,刚刚露出笑脸的太阳,从竹林后面透射出无数道金光。团部侦察股丁股长忽然跑来向他报告说:当地游击大队的李政委带着一名游击队员来找部队首长。

高副师长马上迎向前去。在一条山间小溪的拱形石桥旁边,站着两个便装带枪的同志。一个是胡子浓黑的中年人,身穿灰布中山装,斜挎着驳壳枪;另一个不过二十来岁,背着一支老掉牙的七九步枪,穿着对襟布纽扣的上衣,粗布裤子上补丁叠着补丁,腰间扎着一根显然是缴获的牛皮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灰白的、新四军战士当年戴过的军帽,只不过把两粒扣子换上了一颗布缝的红五角星,脸虽然清瘦,可是英气勃勃,眉宇之间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那个挎着驳壳枪的中年人,同高副师长一见面,两个人都楞了一下,几乎同时失声叫了出来:

“老高!”

“老李!"

分别了将近四年的战友,含着泪水紧紧地拥抱到一起。还没有来得及诉说什么,李政委就对那个背着七九步枪的年轻人说:

“阿锋,你怎么,不认识了?”

年轻的游击队员早已两眼泪花了。他含着泪水,重新向高副师长敬了个礼,叫了一声:

“首长!——高叔叔!”

高副师长一时记不起这个叫他叔叔的人是谁了。他惊讶地望着这个精神的小伙子:

"你是——?!”

“他是谭老刚家的阿锋呀。”李政委在一旁说,“你不记得啦?打县城那一次,还给你们当过小侦察员的哪。你们撤离江南的时候,他在你屁股后面跟了五里路,吵着要参军,要跟你们走的嘛。”

“哦——!长得这么高大了呀。”师长恍然大悟地说。眼前这个英俊的游击队员,同四年前,那个北风呼啸,雪花纷飞的日子里,穿着破棉袄,冻得嘴唇发紫,可是仍然紧紧跟在部队后面要求参军的那个矮小瘦弱的谭家阿锋,已经完全成了两个人了。高副师长抓住他的手,欣喜地打量着他说:“那时候,因为你阿爸有病,两个小妹妹没人照顾,我没有同意你参军,你对我还有意见哪,是吧?”

师长哈哈大笑起来。谭剑锋擦了一下泪花,也笑了。

“你阿爸和两个小妹妹呢?他们都还好吗?”师长又问。

“你们走后不久,就叫保安团那些狗东西给害了。”谭剑锋垂下了头说。

笑容从高副师长脸上骤然消失了,他的心顿时一沉。游击队李政委告诉他说:新四军走后,当地乡亲立刻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地狱,受尽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残酷迫害。就说眼前这个竹溪桥村吧,三百多口人的村子,现在只剩下了五十多人,还都是老弱妇幼。有一次,敌人包围了村子,从床上拖起了正在生病的谭老刚,逼着他说出游击队的地点,交出曾经给新四军当过“小侦查兵”的儿子阿锋。这位不屈的老人,白发颤动着,用手指着胸口说:“你们就是杀了我,我心里头也还是向着新四军,我儿子早跟新四军走了。”保安团的连长气得脸色发白,拔出手枪,对着老人连开了两枪。老人摇摇晃晃地朝着北方,用尽最后一口气喊:“新四军快回来吧!”十岁的阿秀和八岁的阿菊看见阿爸跌倒在血泊之中,哭喊着扑了上去,抓住保安团连长的手就咬。这个豺狼成性的刽子手,又朝这两个小姑娘开了两枪。阿秀和阿菊也倒在她们阿爸身边了,手里还紧紧捏着小拳头。就在这一天,村里二十多个人被敌人叫做“赤化分子”,当场开枪打死了,谭老刚家的房子被放火烧毁了。当时,谭剑锋躲在后山的竹林里面,望着村里熊熊的大火,听着亲人被惨杀的枪声,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他的手紧紧抓着一棵竹子,“咯嚓”一声,手腕粗的竹子被折裂了。当天晚上,他提着从灰烬里挖出来的一把柴刀,同村里几个青壮年一起,上伏牛山找游击队去了。从此,谭剑锋成了游击队里一个优秀的、最坚定的战士。

李政委的叙述,使高副师长心里交织着悲愤和仇恨的怒火。就在溪边石桥旁一块洗衣的大石板上,他们摊开地图、研究了消灭逃入伏牛山的国民党残匪的战斗方案。他们决定,在正面攻击的同时,由侦察股丁股长带领一个侦察排,抄山间小路直插敌人团部,在战斗发起后,立即捣毁敌人指挥机关。这就需要游击队派出一个有战斗经验的、熟悉伏牛山地理的同志,为侦察排带路并一起战斗。

“报告首长,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站在一旁的谭剑锋突然大声说。

“好,我看就让阿锋去吧。”李政委说。

“小鬼,这个任务可是很艰巨的哟,行动要秘密,又要迅速,否则,就不能坚决、彻底、干净地消灭敌人。明白吗?”高副师长郑重地说。

年轻的游击队员挺直了身子,严肃地、坚决地回答说:

“请首长放心,我是个党员。"

高副师长喜爱地望着这个当年的“小侦察员”。因为长期的、艰苦的游击生活,他的脸是清瘦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可是补得严严整整,洗得干干净净。竹林背后射来的阳光,象剪影似的显出了他挺立的身影和坚毅的面部轮廓,使得这个年轻的游击队员仿佛浑身都在放光。这个形象,深刻地、不可磨灭地印进了师长的脑海里……

现在,谭剑锋坚定的声调和挺立的姿势,使师长脑海里突然重现了四年前竹溪桥旁的情景。在这一瞬间,师长仿佛看到了部队里许许多多英雄战士所走过的道路。谭剑锋同他们一样,踏过了一条用血和泪铺洒的道路,走进了革命队伍。他那严肃的谨慎的外表里,蕴藏着一团烈火似的阶级仇恨。在毛主席思想的哺育下,在严酷的斗争岁月里,他把这满腔的仇恨,化成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和大无畏的精神。师长相信,为了解放全中国千千万万象他这样的受苦人,就是面对着刀山火海,他也会这样说:

“请首长放心,我是个党员。”

骤然间,师长心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感情,很想对这个年青的侦察营长说几句不平常的话。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摆了一下手,简简单单地说:

“好吧,你们先回去,抓紧时间休息,睡觉。”谭剑锋敬了礼,转身向外走去。师长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小陈。”

“到!”师部通讯员小陈应声从门口钻了进来。

“朝鲜老乡慰问的桃子呢?都拿来。”师长对小陈说。

“是!”通讯员小陈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不一会就端来了满满一大脸盆白里透红的水蜜桃。

师长对谭剑锋笑笑,说:

“这是昨天下午,朝鲜当地的里人民委员会送来的慰问品。看我们不肯收,里人民委员长一再说,这是三年前他们从中国引进的一种新品种,今年头一次结出桃子。虽然不多,可是大伙儿决定要首先送给志愿军同志尝尝,每个桃子都是一颗心呀。师部同志很感动,决定收下来,送了一些给医院,还留了一些,是给你们侦察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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