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智擒“狼崽子”
雨停了,天际偶尔还闪烁起几道闪电。侦察员们走出了树林子,朝东南方一座山头摸去。
据之前侦察得到的情报显示,李伪军“太极狼”联队的指挥所就设在那座山的半山腰里。谭剑锋和张青山研究了一下,决定到“狼”窝里去掏出一条“狼崽子”来。谭剑锋带着王鹏宇、彭新春,成三角形走在前面,张青山带着田玉祥、朱志良,成直线跟在后面。六个侦察员形成了一支箭头形状,在黑沉沉的山野里,向敌人心脏射去。
雨后的田野里,一片沉寂。没有夜鸟的叫声,也没有草虫的鸣声。偶尔会有几只青蛙,在长满杂草的水田里,“咯、咯、咯、咯”地叫上几声,又突然停住了。远处,敌人的汽车亮着灯光从公路上驶过一去,雪亮的车灯光柱时隐时现,有时甚至从侦察员们头顶上面掠过。
侦察员们穿过山坡之间的一片水田,又走进一条长满杂树灌木丛的小山梁。远处山腰上,有一星灯光露出来,那里,一片黑沉沉的林子里,隐藏着“太极狼”联队的指挥所。
侦察员们小心地向前走着。忽然,走在最前面的谭剑锋用白毛巾摇晃了一下,侦察员们一齐卧倒了。
山梁上,突然闪现出了几下手电的亮光。接着,又响起了几声急促的枪声。
不用命令,侦察员们立刻作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枪响的地方: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敌人为什么开枪?……
一串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从山梁那边急促地响过来。离侦察员们隐蔽的地方不远,有一棵大栗子树。脚步声到那里停住了。只听得“扑通”一声,象是有人沉重地跌倒在地上。
"站住!老子知道你没有子弹了,还是赶紧投降吧!”一个粗嗓门在二十多米远的一丛灌木后面叫喊着。曾经刻苦学过朝鲜话的谭剑锋,和“朝鲜话学得呱呱叫”的王鹏宇,一听就明白了:叫喊的人是李伪军。可是,另外那个人又是谁?
那个伪军又叫喊了一声。可是,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那个李伪军听听没有动静,忽然亮起了一道手电光,朝大栗子树下照射过去了。雪白的亮光里,一个身穿人民军服装的朝鲜青年,一动不动地仰天倒在树下。他的胸前,可以看到一片血迹,把半边军服都染红了。
谭剑锋的心陡然一震:难道是朝鲜人民游击队的同志?
灌木丛后面那个粗嗓门的家伙,气汹汹地又喊了一声:
“哼,装死!老子开枪啦!”
“哒、哒、哒……”!一梭子弹从侦察员们头顶上飞过,打得树叶子乱飞。可是,倒在地上的那个朝鲜人民游击队青年仍然一动不动。
树丛后面那个李伪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用电筒照着地上那个人的脸,迟疑了一会,终于大着胆子走上前来,用脚把那个人的身子踢了一下,就朝后面林子里高喊:
“宋参谋!上尉先生!游击队叫我抓到啦!”
后面还有敌人。谭剑锋作了个手势,命令王鹏宇和彭新春立刻从两侧向前迂回过去,悄悄地干掉眼前这个敌人。
王鹏宇早就想这样干了。当他从手电筒亮光里看清了,是一位朝鲜游击队战友被敌人杀害了的时候,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消灭那个装腔作势的李伪军。他迅速地、不出声地爬着,从侧面接近那个家伙。这时候,那个李伪军把枪挂在脖子上,弯下腰去,一只手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伸到那个朝鲜游击队战士身上,去搜什么东西。
王鹏宇正要跳起来猛扑上去,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闪电亮过,一件不平常的事在他眼前发生了:那个全身染满鲜血、倒卧在地上的朝鲜游击队战士,突然一跃而起,飞快扬起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朝那个李伪军的咽喉刺去。猝不及防的李伪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仰天倒了下去,这家伙手里还紧握着手电筒的光亮正好仰射在持剑屹立的游击战士脸上。侦察员们眼前显出了一张年青苍白的圆脸,和一对圆睁的怒目。但是,他站立不稳,身子摇晃了几下,又差点跌倒。
侦察员们又惊又喜,立刻跳起来,奔上前去。王鹏宇一把扶住了这位朝鲜游击队同志的身子。
那个朝鲜人民游击队员听见声音,猝然转过身来,一把推开王鹏宇的手。他怒目圆睁着,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跟你们拚了!人民军战士是不怕死的!”
谭剑锋一把拉下头上的雨衣斗篷,露出志愿军的军帽,急忙低声说:
"东木,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你的战友。”
“你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同志?!”朝鲜游击队战士难以相信地问。突然,王鹏宇惊喜地叫出声来:“金东涣?!小金东木!”
这位朝鲜游击队战士先是楞了一下,突然间,也惊喜地叫了出来:
“小王?!是你们……”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便慢慢地倒了下去。王鹏宇急忙扶住他,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怀里,轻声叫着:
"小金!小金东木!”
可是,金东涣已经失去了知觉。
附近山梁上,又亮起了手电亮光,并且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谭剑锋立刻命令:王鹏宇负责保护朝鲜同志,其他人向两侧散开隐蔽,敌人不到跟前不准动手。
侦察员们迅速分散到树丛后面隐蔽起来。谭剑锋拿起伪军手里的电筒,朝快步走来的李伪军晃了几晃。
四、五个身披雨衣的李伪军,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打死了吗?混帐东西,我叫你们抓活的!”一个口气很凶的伪军官毫不怀疑地走到大栗子树底下,对谭剑锋说:“人在哪里?”
“在这里!”谭剑锋突然把枪口堵住了伪军官的胸膛,用朝鲜话低声喝道:“不准动,举起手来。”
伪军官大吃一惊,手里的电筒跌落到了地上,带着惶恐的神情,慢慢地举起了手。后面那几个李伪军士兵,慌忙向两边树丛里奔去,一面举枪准备射击。可是还没有等他们枪响,突然从树丛后面伸出了一双双强有力的手,扼住了他们的脖子,几个伪军来不及作任何反抗,就无声无息地被消灭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伪军官疑惑地望着黑暗中无法辨认的人影,带着几分恼怒说,“不要误会,老子可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哪里,这样的玩笑我们常常开。”谭剑锋冷冷地说,一把夺掉了伪军官的手枪,“告诉你,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
“啊?!”伪军官浑身一震,两腿一软,几乎瘫软的跪倒下去了。田玉祥提着他那把锋利的铁锹,大步走过来。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抓住伪军官双手轻轻一扭,就把这家伙反绑了起来。彭新春和朱志良踢开了伪军士兵的尸体,分头在山梁上警戒着。张青山一心记挂着那位朝鲜战友,战斗一结束,他就赶到王鹏宇身旁,带着急切的神情问:
“小王,他怎么样了?”
王鹏宇摇摇头。朝鲜同志的头枕着他的雨衣,仍然昏迷不醒。他又一次俯下脸去,急促地轻声喊着:
“东木,小金东木。”
年轻的朝鲜游击队战友仍然没有回答。田玉祥提着伪军官的后领,像抓小鸡似的把伪军官提到朝鲜游击队同志旁边,轻轻一扔,那伪军官就被摔趴在地上了。
谭剑锋望了望昏迷不醒的朝鲜游击队同志,眼里冒着怒火,对伪军官说:
"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伪军官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又坐倒在泥泞的土坡上,失魂落魄地回答说:
“这个人,是游击队,我……我们正在……在搜索的……,上头命令叫……叫抓活的……”
经过简短的审讯,这个伪军官招供说,他是“太极狼”联队情报课的上尉侦察参谋,奉命配合北部战斗司令部(敌人专门对付朝鲜人民游击队的军事机构)所属的清剿队和师部特别勤务宪兵大队,搜索活动在鹰嘴峰一带的金昌勇游击队,切断游击队通向战线北面的一切线路。刚才,他带着搜索中队的七个士兵在山上巡逻,发现了这个游击队员,他命令士兵抓活的。可是,这个游击队员十分顽强,打死了他两个士兵,冲出了包围。他们正在追捕这个已经负伤的游击队员,没想到,突然糊里糊涂的就在自己阵地的后方,被志愿军俘虏了。
“太极狼”联队司令部的军官?谭剑锋暗暗感到满意:这倒是一条不坏的“舌头”,可以说出不少情况来。但是,敌后的环境不允许他作详细审问,必须尽快把“舌头”送回师指挥所去。
这时候,正在低声呼唤朝鲜战友的王鹏宇,忽然惊喜地说:“营长,他醒过来了,他醒过来了。”
后半夜的月亮,从重重叠叠的云层里,时隐时现地露出了一弯银钩,把朦朦胧胧的月光投到山梁上。在月光下,年轻的朝鲜人民游击队员渐渐的,渐渐的睁开了眼睛,望着蹲在他跟前来的谭剑锋。
“小金,东涣东木。”王鹏宇惊喜地轻声说,“这是我们侦察营谭营长。”
金东涣嘴角上浮起了一丝笑容。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谭剑锋一把将他按住了:
“别起来,别起来。”
金东涣又倒在王鹏宇怀里。他抬起一只手,吃力地指着胸口说:
“……快,快……打开……”
王鹏宇急忙替他解开衣服扣子。金东涣从贴胸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的军用地图,递给谭剑锋。
谭剑锋接过地图,赶紧小心地摊开来。殷红的鲜血,已经染湿了大半张地图。
“敌人……部署变更……,美军炮兵……,快到桥朔里找我……妈妈,……联络点……带上这把……剑。……”
金东涣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费劲地抬起右手,想把手里握着的短剑,递给面前的志愿军侦察营长谭剑锋。可是,他的手突然一松,“啪”的一声,短剑跌落在染血的地图上。
“小金东木,小金东木。”王鹏宇急忙叫着。可是,年轻的朝鲜人民游击队员永远合上了双眼。
谭剑锋站起来,慢慢地脱下了军帽。王鹏宇放平了金东涣的身体,失神地站起来。突然间,他猛地拔起田玉祥插在地上的铁锹,猝然向那个伪军官转过身去,吓得那个伪军上尉惊叫起来:
“志愿军先生,不是我……”
还没等他说完,朱志良一下子将一条毛巾塞进了他的嘴里。俘虏呜呜啊啊地挣扎了一阵,看到那个手持铁铲的小伙子并不会杀他了,这才安静下来了。
谭剑锋小心地折叠好地图,放在衣服口袋里,又拿起了那柄在黑暗中隐隐闪着寒光的短剑,紧紧地握在手里,对着烈士的遗体,小声说:
"同志,你就放心吧。”
天空上的云海翻滚着波涛,迅速移动着。一阵强劲的山风吹过,山梁上大小树枝一齐摇动起来,洒下了一阵骤密的、粗大的水点。侦察员们掩埋了烈士的遗体,带着俘虏,踏上了胜利的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