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雷雨之夜
夜里,天下起了大雨。南边天际上,闪电发出一阵又一阵刺眼的白光,它忽然把敌我对峙的山头阵地照得雪亮,忽然又把一切吞没在黑暗的深渊里。雷声在山谷上空来回滚动着,就象千百门大炮集中在一起,同时在猛烈地发射。骤密的、一阵紧似一阵的雨点,从半空中猛扑下来,冲刷着无名高地上的每一个山坡,汇成无数道浑浊的激流,卷起炮火掀起的浮土,卷起钢铁炸裂后的碎片,向缓冲区那条小河里滚滚流去。
在前沿阵地后方的我军炮兵阵地上,一门门已经脱掉伪装炮衣的大炮,悄悄抬起了雨水直淌的炮身,把炮口直指向敌人前沿阵地。炮手们紧张地擦拭着炮弹,随时准备把成群的炮弹砸到敌人的堑壕上去;八连阵地上,由机枪手、火箭筒手和特等射手组成的火力组,严密地监视着敌人的山头阵地,只要一声口令,他们就会立刻将炽烈的交叉火力网,向敌人头上覆盖过去。师指挥所的电话直接和八连连部接通了。参谋人员每隔十几分钟,便要询问一次前沿敌人的动静。一根无形的电话线,把人们的心拧到了一起:一定要保证侦察员们安全地通过敌人阵地前沿,胜利地完成这次重要的捕俘任务。
在八连阵地坑道里,侦察营长谭剑锋又一次仔细且严格地检查了侦察组全体成员的准备工作。五名侦察员——其中包括刚刚加入侦察兵行列的特等射手王鹏宇,都已装束停当,肃静地排成一列,等候着命令。
站在这支小小的侦察队伍最前面的是侦察班长张青山。这位已经年过四十的老侦察兵,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而且性情乐观,说话幽默,在班里被称作“万年青”。的确,他除了额头上和眼角边那些刀刻似的皱纹,和那根平时很少离嘴的,上面刻着“祖国——我的母亲”字样的烟斗以外,其他方面同班里的年轻战士完全没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他作为侦察队的党支部委员和一个经历过无数风险的老侦察兵,对他的年青的侦察营长谭剑锋,怀着一种不仅仅是上下级之间的,而是党员对党员、兄长对弟弟的感情,关心着谭剑锋的每一个行动,尽量把最艰巨的担子挑到自己肩上,注意到执行任务时的每一个细节,悄悄地、不声不响地帮助谭剑锋完成每次侦察任务。
紧挨着张青山站着的是侦察员田玉祥,他是个身材高大、脸膛黝黑的山东大汉,在班里以出奇的敏捷和非凡的勇敢出名。但谭剑锋也曾经几次因为他过分的大胆,而批评过他。在他手里,冲锋枪就象是小孩子手里的玩具,侦察员们经常随身携带的小匕首,使他感到很难为情。有一次,他咋咋呼呼地对谭剑锋说:“队长,你瞧这象啥玩艺儿?跟绣花针似的!俺用不惯它,你批准俺带上这个吧。”说着,他拿出了一柄早就磨得雪亮锋利的铁锹,恳切地望着谭剑锋。从此,这把铁锹代替了匕首,成了田玉祥的“常备武器”了。
侦察员朱志良恰恰同田玉祥相反,长得眉清目秀,身材匀称,说话爱讲个名词形容词,遇事爱追个根由,还喜欢“参谋”出个道理来,所以田玉祥就管他叫“小参谋”,有时候还喜欢故意跟他来个“针锋相对”,两人就少不了抬个杠。不过,一执行任务,两人又成了形影不离、配合得最好的一对。
王鹏宇站在朱志良旁边,他左边是个子不高、腰阔膀粗的“四川水牛”彭新春。这个来自成都郊区的、力大无穷的农村青年,憨厚朴实,嘴角里常常浮着一丝坦率的、无忧无虑的笑容。他的动作总是那么不慌不忙,有着惊人的沉着。有一次在侦察战斗中,他同时跟两个大个子美国兵搏斗,一手按倒了一个。可是,一时又没人来接应他。他就不慌不忙地抓住两个敌入的腰带,把他们横着提起来,在地上着着实实地摔打了几下,然后一手各提着一个摔得昏昏沉沉的大个子美国兵,从容地离开了敌人的火力圈。回到我方阵地后才发现,其中有一个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死了。
谭剑锋深刻地了解自己的侦察员,十分熟悉他们每个人的特点。虽然,在眼前,他们的外表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身披着草绿色军用雨衣,胸前横挎着冲锋枪,腰里系着匕首和两颗手雷,裤脚都扎好了,军用胶鞋的后跟也细心地扎上了带子,牢牢地系在脚脖子上,但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论是距离多远,或者是夜色朦胧,只要在爆炸的火光中,或者是雷电的闪亮中瞥到一眼,他就能从他们的动作里判断出那是谁,打算干什么。
夜光手表的磷针指到十点二十五分,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谭剑锋被叫到连部电话机跟前。
“是谭剑锋吗?”听筒里传来师长那熟悉的、喑哑的嗓音,“准备的怎么样了?”
“报告五十一号,都已经准备好了。”
“敌人有什么动静吗?”
“和往常一样,没有异常情况。”
师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
“那么,好吧,按计划执行。"
“是。”
“祝你们成功!”师长的声音显得特别温和,“别叫我们这些老头子着急呵。"
“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谭剑锋大声说。这时,他听见师长同另一位首长的笑声,从电话里传了过来。谭剑锋握着话筒,也不由得微微地笑了,直到师长的电话“咯”的一声放下了,他这才放下话筒,转身向坑道口走去。每次,谭剑锋出发去敌后执行侦察任务之前,师长总要亲自同他通一次电话。这位当年的红军侦察员对他们这些年轻的志愿军侦察员的特殊亲切的感情,他那因睡眠不足而变得喑哑的嗓音,每次都会使谭剑锋觉得心情激动,仿佛师长那深沉的目光,时刻都在注视着他。这目光中,包含着全师战友、祖国人民和上级党组织的无言的、殷切的期望,给他浑身增添了力量。谭剑锋怀着这样的心情,快步走到了坑道口,向正在那里列队等候命令的侦察员们简短有力地说了一声:
“出发!”
侦察员们一个接一个掀起坑道口的雨布,钻出坑道,走进下着大雨的、漆黑的堑壕里。
八连郑指导员和肖连长在“拳头”最南端的一个狙击点里等候他们。肖连长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一见到谭剑锋,就小声问:
“五十一号有什么指示?"
“按照计划执行。”谭剑锋也低声回答说。“敌人没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老一套。”郑指导员在一旁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闪电中时明时暗的敌方阵地。
从敌人阵地后方射来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交叉移动着,把纷飞的雨点照得一片光亮;许多颗照明弹悬挂在缓冲区上空,缓慢地移动着,有一些熄灭了,另外一些又亮起来;敌人的冷炮,呼啸着,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农田里,在小河边零星地爆炸着;机枪发射出红色的曳光弹,象飞蝗似的在夜空乱窜。这种景象,前沿的战士早就看惯了:每到夜间,敌人总要耍出这么一套,给自己壮胆子,企图吓唬别人。
谭剑锋看了看表:十点半。他低声说:“到时间了。”
话音刚落,从我军阵地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音,霎时间,无数颗炮弹,拖着暗红色的尾巴,越过他们头顶向前飞去,立刻,在敌人阵地上发出一阵阵爆炸的闪光和巨响。师炮兵团的扰乱射击开始了。就象奇迹似的:敌人的探照灯光柱突然熄灭了,冷炮突然哑了,喷射着红色曳光弹的机枪不作声了,只有几颗摇摇晃晃的照明弹,还在发出惨白的光芒。
“前进。”谭剑锋立刻下了命令。
郑指导员和肖连长同谭剑锋紧紧握了握手,又同每个侦察员握了手,说:
“祝你们成功。”
肖连长同王鹏宇握手的时候,还轻轻加了一句:“小鬼,好好干,可别给我们钢八连丢人哪。”
“连长,你放心吧!”王鹏宇浑身是劲地大声回答。
谭剑锋第一个跃出狙击点的胸墙,接着,侦察员们一个个敏捷地跃出掩体,一转眼,他们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雨和黑暗之中了。
郑指导员和肖连长极力注视着雨丝纷飞的夜空和浓黑的前方。远处,那几颗悬挂在半空中的照明弹还在晃晃悠悠地发着亮光。肖连长恨恨地咒骂说:
“狗日的,还不灭掉。”
那几颗照明弹果然一颗接一颗熄灭了。这个巧合,使郑指导员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说:
“老肖,你这一骂,简直象变魔术一样。”
“那还用说。”肖连长也轻轻地笑了,满怀信心地说:“老郑,我看哪,谭剑锋他们这一次,保证也会顺利的。”
“那还用说。”郑指导员学着肖连长的口头语回答说。他的眼睛,依然牢牢地盯着黑沉沉的缓冲区。
照明弹熄灭以后,缓冲区完全浸沉在一片浓黑之中,只有我军炮火在敌人阵地上爆炸引起的闪光,和忽亮忽灭的闪电,才给侦察员们照亮了前进的方向。他们涉过一道道挟着泥水的小激流,不一会,就来到了缓冲区中间的小河边。大雨使河水上涨了,湍急的流水冲击着河心的巨石,激起四溅的浪花,发出了“哗哗”的流水喧嚣声。在闪电的亮光里,可以看到雨点猛打着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和雨雾。
谭剑锋举起手来摆了一下,侦察员们在河边停住了。王鹏宇赶紧上前几步,对谭剑锋说:
“营长,让我走最前面,这里我比较熟悉!”
"好,要多加小心。”谭剑锋同意了。
借着闪电的亮光,王鹏宇认准了河心那块顶上长着小树的巨石,第一个走进湍急的河水里。谭剑锋和侦察员们每人之间相隔十多米,紧紧地跟在后面。这时候,刚才被我军炮火急袭打晕了头的敌人,开始清醒过来了,又接连向缓冲区上空射出几颗照明弹,顿时把小河的河面照得雪亮。一颗炮弹在小河北面的浅滩上爆炸了。
侦察员们一秒钟也没有停留。他们知道,在大雨中,照明弹并不能帮助敌人看到河心的动静,却给他们照亮了涉水的道路。所以,等到第二批照明弹又飞到河面上空的时候,侦察员们已经安全地趟过了小河,进入河南岸那条与河水相通的小沟里了。
小水沟深度大约有一人多高,沟边长着茂密的野草。正象谭剑锋所估计的那样,沟里的流水已没到小腿肚子了。侦察员分成两组,拉开了距离,沿着水沟,高抬脚,轻迈步,迅速向敌人阵地前沿摸去。
班长张青山带着王鹏宇作为第一组:在前头侦察道路。张青山的动作沉着轻快,他的脚下一点水响的声音都没有,使王鹏宇不由得暗暗佩服。他,一个猎人的儿子,从光屁股的时候起,就跟着他的父亲穿老林、涉山涧、猎飞禽、捕走兽,学会了“平地走路不闻声,涉水迈步无声响”的功夫,但是,在这里,在敌人照明弹的光亮下,在随时都可能与敌人撞着鼻子的缓冲区里,他却更觉得身旁这位老侦察兵,比他老练和敏捷得多。
水沟一直朝敌人阵地前沿延伸过去。快到那片小松树林了,那里,是敌人巡逻队经常活动的地方。王鹏宇正想提醒张青山,可是,张青山却突然把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两个人立刻靠着沟沿,在一丛斜长的蒿草后面站住了。
前面,水沟拐了一个弯。弯那边几米远的地方,并排蹲着四个敌人。在照明弹的微光里,他们看到,这四个敌人都穿着雨衣,把脑袋缩在防雨斗篷里,最边上那个家伙还不时朝他们隐蔽的草丛张望着。当然,这个家伙什么也没有看到。要是他知道,草丛后面,有两双志愿军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的话,这个李伪军准会恐怖得狂叫起来的。
王鹏宇马上倒退了几步,用白毛巾向后面发出“发现敌人”的信号。
谭剑锋示意侦察员们停止前进,做好战斗准备,自己迅速来到了张青山身旁。
我方的炮火还在向敌人阵地轰击。这几个家伙显然是敌人的一个巡逻小队,畏缩在水沟里躲避我方炮火的。看样子,我方的炮击不停止,他们是不会离开这条水沟的。
张青山用手势询问谭剑锋:“消灭他们?”
谭剑锋摇了摇头。
张青山又作了个手势:“当舌头抓回去?”
谭剑锋也摇了摇头。
谭剑锋望着几米以外的四个敌人,一对剑眉紧凑了起来。他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对付眼前处境的方案:把这几个敌人当“舌头”抓回去?这是非常方便的一件事。可是师长亲口交待了的,要抓军官,而且要抓了解情况的军官。这几个敌人显然是几个糊糊涂涂为他们上司卖命的“冷饭团子”,抓回去了,并没有完成任务。消灭他们?水沟里太窄,无法同时展开搏斗,万一响了枪,就会影响全盘行动计划。等敌人自动离开,那时候,我军炮火扰乱射击停止了,那么,乘炮火中敌人混乱之际,越过敌人前沿阵地的计划,就无法实现了,下一步行动就会增加很多困难。
在黑暗中,谭剑锋感到张青山和王鹏宇的目光都在焦急地注视他。
“宁可增加困难,也要保证抓到军官。”谭剑锋迅速下定了决心。他附着张青山的耳朵,轻轻地说了一个字:“等。”
张青山点了点头。
王鹏宇从谭剑锋和张青山的一个简单的动作里,就明白了他们的决心。他把右手的食指扣在冲锋枪的扳机上,怀着几分紧张的、甚至是好奇的心情,注视着仅仅几步路以外的敌人。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敌人,他还是第一次。以前,他打死的敌人都在一千米以外。现在,这几个敌人却离他只有几米远。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敌人雨衣斗篷下的钢盔,在照明弹的微光下隐隐反光;放在膝头上的美制卡宾枪的油漆枪把淌着雨水,也在微微发亮。只要谭营长一声命令,他可以在一秒钟内将他们全部消灭掉。但是,谭营长在出发前严格地命令过:除非和敌人碰到鼻子,否则决不跟敌人交手。他只好焦急地等待着。从沟沿上流下来的雨水,顺着他的雨衣,从脊背上往下淌,象条细线似的落在沟里的水面上,发出轻微的、连续不断的声音。这声音,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惊动敌人。这样的时刻真难熬呀。
但是,实际上只过了两分钟,我方的炮击就突然停止了。大地忽然安静下来,雨声显得更响了。
沟里的敌人还没有动弹。又过了两分钟,他们这才直起身子来,探头探脑地向沟外张望了一阵,小声地交谈了几句什么,就转身向小松树林那边走去。沟底的流水在他们脚下发出哗哗的声音。不一会,他们便走出了水沟,向树林里走去。
谭剑锋作了个手势,三个人立即悄悄地跟到了水沟尽头。这里,沟沿变低了,他们伏在湿淋淋的草丛间,紧盯着小树林里的敌人。田玉祥、朱志良和彭新春也迅速跟了上来。
敌人的巡逻小组出了小树林,折向往东走去。那里,是敌人两个山头阵地之间的接合部,是一个布着地雷、设置着铁丝网的峡谷。敌人在峡谷两侧的山坡上,设置了固定岗哨,布置了交叉火力,监视得很严密。但是,出发前,经过侦察员和八连指挥员反复研究,谭剑锋最后选定了这个敌人自认为严密设防、无法通过的地方,作为越过战线的口子。刚才,师炮群的炮火按照协同动作的规定,对这个峡谷进行了一次袭击。本来,侦察员们应该乘炮火向两侧转移的瞬间,利用炮火对敌人的压制,迅速通过这个峡谷。可是在水沟里发生的情况,使他们失去了那宝贵的几分钟。
谭剑锋很清楚,现在,他必须迅速作出新的决定了。他望着不远处正在畏畏缩缩地巡逻行进的李伪军,小声地、但是十分果断地说:
“盯住那几个李伪军,跟上他们走。”
四个李伪军沿着泥泞的小道,在阵地前沿陡峭的山坡下,曲曲折折地向前走去。大雨使他们常常睁不开眼,闪电和雷声又弄得他们心惊胆战,生怕象刚才那样,突然遇到志愿军的炮火袭击。雨点猛打在石岩上发出的声音,风吹折枯枝引起的响动,都使他们疑神疑鬼,以为从他们背后,或者路旁的什么地方,突然跳出了志愿军的侦察兵。有几次,他们突然卧倒在路面上,抑止着猛烈的心跳倾听着附近的动静。但是,在他们四周,只有单调的、雨点打着树叶和地面的声音。于是,他们又爬起来,提心吊胆地向前走去。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又迈出步子的时候,就在他们身后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六个志愿军侦察员也轻捷地跃了起来,象六条影子似的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一进入峡谷,敌人的巡逻兵显然感到比较安全了。他们紧挨着山崖,在布雷区边上一条用电线标出来的小路上,放心地迈开了步子。听见响动,陡坡上的伪军哨兵突然大声喝问:“奴古西要?(朝鲜语:谁?)”
“大田,709!”为首的李伪军应声说,“他妈的,叫这么响干什么!”
“有什么情况?”
“有什么情况?哼!”为首的李伪军冷笑了一声,“出来五个,还有四个。刚才那阵炮火,算叫我们挨上了。”
“我们在这里也没有少挨。……”那个伪军哨兵大概还想说什么,突然一阵闪电亮过,还没等雷声响起,他就缩进掩体里面去了。
那四个李伪军巡逻兵,走过了布雷区,没有再向峡谷南边走,却沿着一条山坡路,向山头上走去。看样子,他们是走完了巡逻道路,回阵地上交差去了。
谭剑锋和侦察员们紧贴在地面上,手摸着那根标志道路的电线,轻轻地向前匍匐前进。刚才敌人之间的对话,和伪军巡逻兵向山上走去的脚步声,使谭剑锋察觉到,现在,正是敌人戒备最松懈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领头向前爬去。前面,在布雷区的尽头,有一条通向东边山腰的汽车道路。通过这条汽车道路,就到了敌人山头阵地的后方,那里,行动就方便了。
刚刚小下去的雨点,突然又密集地下起来了。雨声淹没了侦察员们在爬行中发出来的轻微的声音。快接近公路的时候,东面山坡上一个敌人岗哨,用电筒向大雨里的汽车道路照来照去。侦察员们立刻一动不动地伏在道路边上。
王鹏宇的脸贴着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两只眼睛紧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电筒亮光。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眼皮往眼里淌,他拚命眨着眼,仍然一动也不动。闪电一闪一闪地亮着,沉闷的雷声不时响着。他看到,谭营长在他前面不远处卧倒着,草绿色的雨衣和路边的杂草完全混成了一体。
突然,一阵炽白的闪电光亮从半空中迸发出来,刺得王鹏宇眼睛都睁不开。这次闪电一直持续了五六秒钟,然后突然中止。大地显得比刚才更黑了。短暂的沉寂,预示着一个空前巨大的响雷即将到来。
果然,几秒钟后,半天空里好象天崩似的响起了一声猛烈的炸雷,震得地面都颤动了。东山坡上的伪军哨兵,骤然把脑袋缩进了掩体。
雷声猛烈地持续响着。就在炸雷猛劈下来的头一瞬间,王鹏宇忽然看到,有一条黑影,就象离弦的箭那样,猝然飞过了汽车道路。那是谭营长,王鹏宇几乎没有思索,也跟着一跃而起,飞快地冲过了汽车道路。等到雷声平息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卧倒在公路旁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了。
这个动作进行得那样突然,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王鹏宇抑止着激烈的心跳,注视着漆黑的公路。他在想:不知张班长他们过来没有?忽然,有一只手在他腰间轻轻地捅了一下,示意他:“跟上。”
这是张班长。王鹏宇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更没有想到,这位老侦察员一直在关心地注视着他,对他跃过汽车道路的敏捷动作,还暗暗地在心里称赞了一声:
“好样的。”
侦察员们迅速离开了公路,钻进一片灌木丛,悄悄向敌人腹地纵深插去。半个小时以后,他们进入了离开战线三四里路的一座林子里。
这里,已是敌人前沿阵地的后方。谭剑锋命令侦察员们停下来,休息片刻。
雨声渐渐地小了下来。张青山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带着安详的声调,第一次开了口:
“看起来,也得给老天爷记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