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一个星期天,鲁春秋专程去了一趟北疆选煤厂,拜访管东方。
北疆选煤厂真是名不虚传,一栋七层办公大楼,如鹤立鸡群一般,老远就映入眼帘,让鲁春秋激动不已。走近些细看,整个大楼外墙,都镶嵌着玻璃幕墙,深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这在当时都是别具一格的存在,颇有特色的。鲁春秋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正宗就是正宗,远非杂牌军可比,从两家企业外观上看,人家这气势上就胜了辰星一筹。
管东方的办公室在七楼。今天是星期日,机关休息,整个大楼缈无人踪,十分清静。鲁春秋乘电梯上了七楼,进了管东方的办公室。
看见站在面前的鲁春秋,管东方颇感意外:“哟,小鲁啊,你怎么来啦?”
管东方给鲁春秋让座,倒茶,十分的热情。
“管厂长,我现在要来贵厂,您还能接收吗?”鲁春秋心里着急,直接说明了来意。
“当然了,我的承诺永远算数。咋滴了,跟老陆闹矛盾啦?”
鲁春秋尴尬一笑:“那倒没有,陆总一直对我很好,只是辰星公司人才济济,进步太慢了,在辰星公司,我看不到前途。”
管东方哈哈笑道:“老陆这人我了解,人是好人,很精明,但是格局不够,总是巧使唤人,大账算,小账也算,总想少投入,多产出。凭你的能力和才华,在我厂早就当主任、部长了。”
“是呀,陆总是有点抠门,无论我怎么努力,这顶帽子他都舍不得给我,真让人泄气。”
“你来吧,过来之后,先当办公室副主任,以后怎么使用,到时再说。不过,小鲁啊,调动的事情要你自己办理,我不便出面,毕竟都在一个系统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公然去挖人,影响不好。”
“管总,这我明白。”
“那就抓紧办吧,档案和人事关系什么时候拿过来,你就什么时候来上班。”
那时正是改革开放之初,人员流动这块尚未涉及,基本上还是铁板一块,职工调动,原则是人跟档案走,档案拿不走,人就走不了,一个人事档案,把人锁得死死的。也就是说,想调走必须要陆解放同意,陆解放不点头,你就是说出大天来,也休想挪动半步。
鲁春秋不得不面对陆解放,当面谈离职问题。
他拿着辞职报告去找陆解放。
尽管肚子里憋着一股火,若要当面跟陆解放谈调动,鲁春秋心里还是有点别别扭扭的,毕竟,陆解放还是很信任他的,对他还是高看一眼的。
鲁春秋站在陆解放面前,手中的辞职报告迟疑良久,也没有拿出来。
“你有啥事快说,我要去局里开会了。”
陆解放一边说话,一边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不过,脸上却带着微笑,态度蛮和蔼的。看来,他对几天前两人之间不快的一幕,早就忘之脑后了。
鲁春秋终于下定决心,把报告捧送到陆解放面前:“陆总,我要调走,请您签个字。”鲁春秋故意说得很轻松。
陆解放一愣:“什么,你要调走?”
“是的,请您签字。”
“开什么玩笑,我没功夫跟你扯闲篇,我要去开会了,有什么事,等我开会回来再说吧。”
陆解放瞥了一眼鲁春秋手中的辞职报告,嘴角抽动了一下,有点轻蔑地笑了笑。
然后,就旁若无人地扬长而去了。
鲁春秋咽了口吐沫,尽管他已经气冲牛斗,却也不敢说什么,他怕激怒陆解放,那就彻底堵死自己的调动之路了。
鲁春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杯接一杯地喝开水,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知道怎样打破这个僵局。
于福林走了进来,见鲁春秋脸色很不好,就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如果身体不适的话,就回家休息吧。
“我在生陆总的气,既然那么不待见我,我要走人,干嘛又不签字,难道就是想难为我一下,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是公司老板,我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这么干有意思吗?”鲁春秋阴沉着脸,连珠炮般向外输出他的不满。
“你真要调走,找到下家啦?”
“算是吧。”
于福林笑了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你走不了的,陆总是不会放你走的。”
“为什么?”
“我比你了解他,陆总是个比较注重形象,看重门面的人,你现在的作用,等于是给公司撑场子的,你要是走了,公司门面就等于塌了。况且,他对你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你现在提出走人,等于拆他的台嘛,他是不会让你如意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二十块钱的补贴斤斤计较呢,真让我想不明白了。”
“可我早就想明白了,陆总四十岁之前都生活在农村,每天汗珠子摔八瓣,地垄沟里拣豆包,过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勤俭持家的理念已经深入骨髓,他的行事风格并不令人意外。”
“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理解我们这些仍然处于贫困之中的小人物嘛,干嘛为一点点小钱跟我过不去?”
“春秋,你也不要一味地较真,这是一个悖论,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争不出结果的。所以呀,我劝你还是消消气,老老实实在这干吧。”
鲁春秋态度却异常地坚定:“不,于书记你也别劝我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回我是横下一条心,非走不可了!”
“春秋啊,听人劝吃饱饭,听我一句话,别折腾了。”于福林苦苦相劝。
“树挪死,人挪活,对不起于书记,这次我是走定啦!”鲁春秋铁嘴钢牙,绝不松口。
一直到傍晚快下班时,陆解放才开完会回来,喊鲁春秋过去谈话。
鲁春秋刚一进屋,陆解放就指着他的鼻子,声色俱厉地责问:“鲁春秋,你能明白告诉我,为啥要走吗?你进厂这么久了,我对你不够好吗?我不重视你吗,还是我没让你担负重要工作?嗯,你想想当时是怎么进的公司,是以特殊人才的身份,特批录用的。你那时刚进城,没有工作,是我接纳了你,你应该感恩才对,可你倒好,在城里站稳脚跟了,却要另攀高枝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鲁春秋听他说得语无伦次,索性咬紧嘴唇,不回一句话。
“鲁春秋,你好好想想,拿回你的辞职报告!”
鲁春秋摇摇头,口气坚决:“不,我一定要走,陆总,请你签字吧。”
陆解放火气也上来了:“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你以为这是大车店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告诉你,没门!想走可以,等你工作满五年了,你想去哪去哪,我决不留你,立马给你提档案!”
鲁春秋还想说什么,陆解放已经不耐烦了,起身道:“天黑了,就谈到这吧。有啥话,以后找时间再唠。”
说着,先自出门走了。
鲁春秋无奈,也只能跟着走了。
这次谈话,以彻底谈崩而结束。
几天后,鲁春秋想,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但继续谈也没啥意义,他就变通一下,换一种方式,他知道陆解放喜欢喝几口,就买了两瓶好酒,去陆解放家里谈。俗话说,开口不骂送礼人,你就是心里再有气,人家来给你送礼,总不至于轰出去吧。再说了,环境变了,心情自然就变了,没准会取得不一样的效果呢。
陆解放的家,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大宅子。进了大门,眼前是一幢面积很大的平房,房子里面传出一阵阵咯哒咯哒嘈杂的鸡叫声。鲁春秋早就耳闻,陆解放的夫人邓逸华是个养鸡能手,每年靠养鸡都能赚取一大笔收入,今天算是眼见为实了。陆解放的家,于福林和周启民常来,陆解放开班子会,有时就在家里开,开完会,炖上一只小笨鸡,再整两杯小烧酒,又解馋又惬意,效果十分的好。鲁春秋却是第一次来。
邓逸华迎了出来,接过鲁春秋手里的购物袋。邓逸华是认识鲁春秋的,寒暄道:“小鲁啊,你太客气了,干嘛带这么多东西啊。”
鲁春秋就有点尴尬,说:“嫂子,早就应该来看您的,一直没得空闲,是我失礼了,您别见怪。”
“看你说的,解放在屋里等你呢,快屋里请!”
“哎。”
进了屋内,果然,陆解放正襟危坐,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
邓逸华给鲁春秋让了座,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就出去了。
“小鲁,你们谈,我去杀鸡,晚上在家里吃饭,跟你陆哥喝几杯。”
“嫂子您别忙了,我跟陆总就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邓逸华温和地笑了笑:“别呀,解放,小鲁第一次来,你要把小鲁留下来吃饭哟。”
“知道了。”陆解放满口答应。
见邓逸华出去了,陆解放就又把脸板起来了。
“鲁春秋,你什么意思嘛,嗯,是上门赔礼,还是搞曲线救国?”
见陆解放开门见山,鲁春秋也就直截了当,回道:“陆总,说真心话,我是去意已决,还是要走。希望你能放我一马,给我一条生路。”
“看你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咋嘀,在辰星就让你那么难受?”
“那倒不是,辰星公司是一个很不错的企业,陆总对我也很好,只是,有一个更大的平台,更适合我的发展!”
陆解放脸拉得更长了:“你想你的前途,我为公司发展,鲁春秋,你不能太自私了,只要我在辰星公司当经理,你就别想走。你……生是辰星的人,死是辰星的鬼,我绑定你了!”
鲁春秋欲哭无泪,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陆总,求你行行好行吗?”过了半晌,鲁春秋近乎哀求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求你发发善心吧。”
这一次,轮到陆解放沉默了,也是许久没有说话。
“鲁春秋,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我是确实需要你啊。你说说,咱辰星公司现在的规模也不算小了,在社会上的影响也是窗户眼儿吹喇叭名声在外,难道还不够你施展身手的吗?”陆解放态度温和,一副很交心的样子。
陆解放这几句话,说得很是诚恳,一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鲁春秋的心里还是受到了一些触动。
“陆总,我也想进步,也想多赚钱养家糊口,我也有我的目标和理想。可是在辰星公司,我什么都得不到。你说我自私也好,境界低也罢,我想改变自己的处境,我觉得我没有错!”
“我理解,我理解。”
“那您就签了吧。”鲁春秋满脸的乞求。
“那不可能!”陆解放的态度瞬间变了,口气又冷又硬,“我的意思是说,你在别处能得到的好处,在辰星公司一样都不会少!”
“陆总……”
“只是现在不行,你在公司闹了这么一通,又来家里整这一出,我要是现在答应你,人们不一定说啥呢,起码买官要官的嫌疑你是逃不掉了,你我都会被吐沫星子淹死的。这样吧,办公室主任韩国伟明年就退了,这个位置到时候你来接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