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民从于福林办公室出来,沿着厂区内林阴路漫步,他越想越来气,越走越烦躁,心潮如浪涌,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虽然跟于福林当面叫板,说这事没完,但接下来怎么做,他并没有想好。让他和陆解放当面对垒,当面锣对面鼓理论一番,他还真没那个胆量;直接去找市领导告状,也不是最佳选择。思来想去,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写举报信,举报陆解放用欺瞒的手段,让审计结果出现重大偏差,致使公司没花一分钱,就购得了近亿元的国有资产。
对,就这么办,这个办法以前用过,代价最低,成本最小,效果却往往出奇制胜,而且屡试不爽。
说干就干,周启民用电脑打印了十几份举报信,分别寄给了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发展改革委、信访办等部门,然后就在家坐等市里的工作组进驻,对公司资产进行重新核查。
潘四海看过举报信后,什么都没说,就把匿名信直接扔进了废纸篓。
吕长发看信后,却觉得心里不那么踏实,就打电话把于福林叫了过去。
“改革的路上不会一帆风顺,反对的声音也不会销声匿迹退避三舍,但我们遇到问题就要直面问题,解决问题,你回去好好查一查,把这个阻碍改革的反对分子揪出来,你如果有困难,可以请求司法机关介入,一定要为企业改革创造一个平稳安定的大环境。”
吕长发面色严峻,把举报信放到于福林面前,明确要求于福林深究严查,抓好落实。
“我明白。”
回到公司,于福林仔细看过举报信,他心里就有数了,肯定是周启民干的。“动作倒是挺快,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做事咋这么不靠谱呢,真让人操心!”
于福林呆坐了半晌,还是把举报信塞进抽屉,忙别的事去了。
公司产权制度改革一锤定音,从接到发展改革委批复当日起,辰星公司就转为私营企业,是陆解放个人的公司了。这时,公司内有一个段子悄悄流出,传播甚广。段子的内容是这样的:问,从国企总经理到私企老板,中间距离是多少?答,一张纸的薄厚;问,从一个农村小电工到亿万富豪的路程有多远?答,一张A4纸的长度。
段子传到陆解放的耳朵里,他也只能是苦苦一笑,个中辛酸,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
于福林也只有陪他笑笑,开玩笑说:“有一个外国佬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随便喷吧。老陆,那些胡言乱语,你别在意!”
于福林的话,把陆解放逗笑了:“老于,你这句话改编得好,挺对我的心思。”
“这就对了,老陆,干大事的人,一定要有开阔的胸怀!”于福林极力安慰他。
“放心吧,我都成暴发户了,有一定心理承受能力了,几个段子放不倒我。”
“这就好。老陆,改制完成了,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想好了没有?”于福林转移话题,和陆解放聊起了工作。
陆解放说:“我想开个职工代表会,把我的想法,还有一些心里话,开诚布公跟大家说道说道。”
“这个想法好,我赞成。”于福林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哈,你负责选出十几名职工代表,各个班组,各个层面都选一两名,要具有代表性。座谈会争取明天就开。”
“好的。”
陆解放摇身一变成为私企老板后召开的第一个职工代表座谈会,是在公司小会议室召开的。
代表都是各个班组长推荐的,只有周启民,是于福林特别敲定的。于福林要周启民参加职工代表座谈会,周启民颇为不解:“职工代表座谈会,为啥要我参加?”
于福林说:“陆总想听听各个层面代表的意见,领导班子这个级别的,就你去吧。”
“会议具体内容是什么,能不能剧透一下?”
“我也不知道,你去参会吧,去了就知道了。”
周启民进了会议室,找一个旮旯处坐了,手里拿一份报纸,低着头默默看报。
到了开会时间,陆解放进了会议室,落座后,他扫了一眼参会代表,一眼就发现了周启民。陆解放热情地招呼他:“启民,你到前边坐,一会还要听你发表意见呢。”
会议之前,于福林就跟陆解放透露过,说公司有人把举报信寄给了市领导,要他谨言慎行。陆解放一琢磨,写举报信的八成是周启民这个刺儿头。他现在跟自己的矛盾,已不仅仅是两人之间意见不合的问题,已然上升到理念之争,劳资对抗,甚至于正邪较量了。这个愣头青把自己想象为正义的化身,而把他陆解放模拟为粮仓中的硕鼠,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简直就是一个荒唐至极的逻辑,正和邪本来就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混合体,并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分得清楚的,世界也并不是非黑即白两种颜色,灰色地带往往是更为广阔的区域。容许第三种色彩存在,这才是成熟的心态。
他主动跟周启民打招呼,也是想降低他和自己对抗的烈度。
周启民毕竟心虚,瞄了一眼陆解放,绕过几排座椅,到了前排。
见大家都安坐以后,陆解放开口道:“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是有件事想一起商量商量。这次清产核资,我们有一部分资产,很难界定是国有的还是集体的,政府不跟咱们较真儿,经过争取,划归我们公司了。但既然是集体财产,所有权就是大家共有的。我们班子研究决定,将这部分资产作为股份,分派给大家。”
陆解放的开场白,令会场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议论纷纷,谁都没有想到,陆解放居然这么敞亮豁达,把努力争取来的好处,大大方方地分送给公司员工。
会场更感意外的是周启民,本以为陆解放是个黑心老板,会昧下这笔资产,但他却以集体的名义,归还给了大家。周启民愣怔半晌,似在狐疑地看着陆解放。
陆解放扫视众人一眼,接着说:“我初步拟定了一个方案,是草案,大家可以充分讨论,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大胆提,完善后经职工大会通过后再行落实。”陆解放停了停,咳了一声,接着说道,“公司所有员工分三个层面,普通职工工作满一年的,可以分一股,每股一万元,工龄每增加一年提高一万元。中层管理人员,工作满一年的,可以分到五个股份;班子成员级别的,每年可分十股,当然,我个人除外。”
有人问:“陆总,你个人为什么要除外呢?”
陆解放笑着问:“你是担心我分不着吃亏呢,还是怕我多吃多占,剥夺了大家的利益?”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怕你不要股份,吃亏。公司能有今天,陆总是出力最多,贡献最大的,你要是分少了,我们心里过不去呀。”
“谢谢你啊。我不贪财,但也不是没有一点私心,我也要养家糊口,也想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我不但要拿,还要拿大头。我不拿,你们怎么办?在这件事情上,我也要带个头,大家都不要有顾虑,你们分到的股份,都是你们应当得到的嘛。”
有人问:“陆总你说拿大头,那是多少呢?”
陆解放看了大家一眼,顿了顿,说:“初步测算了一下,按这个标准大家分配完以后,还剩百分之五十左右。当然,这只是初步意见,还没最后定稿,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还有完善的空间。”
沉默了一霎,有人说:“百分之五十不多,我没意见。”
这时又有人问:“陆总,你给我们股份好是好,可是,如果我们需要现金,可以兑换吗?”
“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我首先要说的是,你们要对我有信心,对公司有信心,几年后,你手里的股份肯定会增值的。当然了,如果你确实需要现金的话,可以跟工友们相互转让,如果没有人接受也可以找我来兑换。不过……”
说到这里,陆解放故意停了下来,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陆总你说,你说呀。”
“不过我手头也没有多少现金,我想了个馊主意哈,一年内跟我兑换的,每股我只能给你两千元现金,第二年兑换的,每股我给你四千元……以此类推,五年以后,可以足额兑换。当然了,我相信,五年以后,你们手里的股份光红利就让你拿到手软,谁舍得兑换,我全数收购!”
人们又开始嘁嘁嚓嚓议论起来。
“这主意是馊了点,不过也能接受。”
“反正都是自愿的,吃亏占便宜都是自己说了算,没什么不好的。”
“第一年只给两成,是不是太低了点呢。”
“有钱难买愿意,嫌少你别换呀,这主意我看不馊,挺好的呀。”
“…………”
见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陆解放问:“还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散会以后,大家也可以再琢磨琢磨,有什么新的想法,明天接着开会,最后决定。”
职工代表会议就散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