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座谈会接着召开,收集各方意见和建议。别人都没有不同意见,只是周启民提出了异议。
“陆总,我对公司的方案没有意见,只是对我个人的划线不太理解。大家都知道,组织部任职文件我只是个副总工程师兼技术部主任,正科级,属于中层管理干部。可是,你把我划进班子成员阶层,分给我每年十股,这我受之有愧,我不能接受!”
陆解放看了周启民一眼,解释道:“你这个情况确实有点特殊,你是建厂初期的元老,是我们公司三人组成员,对公司的发展做出过很大贡献,照理说,你确实应该进入班子成员系列的。只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个目标没有达成,我承认,这里面有我的原因,也有你个人的原因,这个咱今天不说了。但功是功过是过,这个待遇是你应得的,你心安理得接受就是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启民没有意见了,别人也就没有意见了,陆解放的股份分配方案得以顺利通过。
这件事,让周启民对陆解放刮目相看,自己和他的积怨有多深,周启民心里明白,有公愤,也有私仇,虽然没有公开对决,但背地里相互都做了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一清二楚。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是把自己的待遇提到最高档,他在公司工作了六年,因此得到了六十万元的股份,说实话,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周启民心里是感激的。觉得陆解放这人还行,不失人情味,远没到为富不仁的地步。他觉得应该放他一马,不要跟他再继续明争暗斗了。这样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心灵有点龌龊,六十万元的股份就把自己收买了,难不成自己也变成了金钱的奴隶,资本的走狗了吗?你当初立下的远大志向,要为民请命,切实保护国家利益和职工权益,与一切贪官污吏做斗争,可是斗争远没有结束,只是进入了一个曲折的、艰难的时期,你就想打退堂鼓了吗?你的责任感、使命感和是非观都哪里去啦,你的良心、良知哪里去啦,难道都化成灰烬随风飘散了吗?
两种想法,两样心态在噬咬着他,撕扯着他,他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这两个自己在他面前打架,争夺着他。他站在中间,左右摇摆,一会被拉到左边,一会又被拽到右边。他像被秋风吹来吹去的一片落叶,无力控制自己。
本来犹豫不决,不知何去何从的周启民,这时公司发生了一件事,也就是陆解放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坚定了周启民的信心,决心继续战斗下去。
公司完成产权制度改革后,陆解放的第一个人事任免,就是把陆邓芸提拔到了公司副总经理的位置上。
陆解放说:“芸芸还年轻,缺乏工作经验,就先从熟悉销售做起吧。吴副总,你多费点心,带一带芸芸这孩子!”
陆解放的言外之意大家都听得明白,让吴江涛带带陆邓芸,带出来以后,陆邓芸上位,吴江涛卷铺盖走人。
一向心胸豁达的吴江涛说:“放心吧陆总,这个徒弟我收下了,争取早日出徒,带出一个合格的销售员来。”
“那就多谢了。芸芸,从今以后,吴总不仅是你的领导,还是你的师傅,你可得好好学习,把吴总的销售心得早点学到手噢。”
陆邓芸诚惶诚恐地说:“师傅,徒弟有不懂的地方,请您多多指点。”
吴江涛谦虚地说:“相互学习吧。”
对这事,周启民向于福林发牢骚:“你看看吧,这不把一个好端端的集体企业搞成了家天下吗?陆邓芸才毕业一年多,还是个菜鸟嘛,就当了公司副总,这让人情何以堪啊!”
周启民知道,陆邓芸当了副总,自己当副总的希望就极其渺茫了。
于福林却笑说:“我说启民你的思路怎么总是慢半拍呢,公司是集体企业的时候,你把它当成是国有企业,可是现在明明已经改制成私营公司了,你咋又认定是集体企业了呢?”
周启民不服:“私营公司怎么了,你和我还有大家,都是企业股东,我们有发表意见的权力。他这是任人唯亲嘛,这种做法,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也得看,人家是老板,用谁不用谁,那是人家的权力。干好你自己的事吧。”
“不行,我还是要上访,给上级领导写信。市里面官官相护,不解决问题,这一次,我给省里写,把公司情况反映给省里,上面重视了,问题才有解决的可能。”
于福林听了,又摇头又叹息:“你呀,你可愁死我了。就不能安静一会儿?”
周启民却态度坚决:“这是我的责任,不让上级领导了解我们公司的情况,就是我的失职!”
说完,周启民就理直气壮抬头挺胸地走了。
周启民说干就干,把信寄给了省委省政府各位领导。他的信,直接把孔省长的秘书林志刚给调来了。周启民像受气的小媳妇看见了娘家人,总算找到了诉苦的对象,他向林志刚诉说他的所思所想,希望得到支持和鼓励。可是,林志刚这次来北疆,只带了耳朵,忘带了嘴巴,只听不说,周启民很无奈。他没有办法从林志刚那里探到口风,了解上级领导对他信访一事的态度。
陆邓芸当上公司副总,还刺激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陆邓芸的老公潘大公子潘立言。
潘立言打小就被潘四海严格管理,养成了凡事靠自己,自己的事情自己干的独立作风,但也滋生了一种事事都要做得比别人好,不甘人后的要强风格。按说事事争先,处处争优的处世风格,本是应该值得鼓励和推崇的,可是,如果到了极度偏执,甚至近乎变态的程度,那就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比如他和妻子陆邓芸,就总是暗中较劲,深怕自己落后了,会让妻子瞧不起。上学时,学习成绩比不过陆邓芸,就和陆邓芸拼爹,我老爸是市委书记,你老爸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司经理,当然是完胜。参加工作后,两人就比进步速度,陆邓芸当上了公司的自动化管理部经理,他也被提拔为局财务科长,正儿八经的科级干部,他还是完胜。
可是,很快,陆邓芸成为公司副总了,潘立言的心理就不平衡了。这一次,他远远落在了妻子的后面,输得很惨。
潘立言参加工作之初,就立下了要成为全市最年轻的科长,最年轻的处长的奋斗目标。上班刚好一年,他就跨过副科级这个门坎,很快就破格提拔为正科级,这时的潘立言有点飘了,讲实话,他的能力,闯劲,不怕困难的精神,这些都具备,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但这些事物背后的东西,他却似乎选择性忽略了,或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其实,一项事业的成功,是由多方面因素促成的,而往往最不被人重视的背后的东西,才是成事的关键因素。
他要成为全市最年轻处级干部的目标,也应抓紧进行了。据内部消息,某单位已有比潘立言提早毕业一年的科级干部被列入后备干部名单了,再不努力,就有被甩开的危险了。而且,一个现实问题就是,陆邓芸已经提早一步,走在他的前面了。
情急之下,潘立言也顾不了许多,就去找煤管局长曹国栋了。
“曹局,我来向您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潘立言敲开了曹国栋办公室的门,进门就说。
“立言啊,你坐。财务科的工作按部就班,平稳推进,大家反应都不错。你有什么话,说吧。”
“曹叔叔,您跟我爸是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后辈,我的进步问题,您得多多关照!”
曹国栋看了潘立言一眼,喝了口水道:“关于你的进步问题,我早就为你规划好了,说心里话,你能力强,业务好,政绩突出,后生可畏呀,我是很看好你的。你放心,在我这干,我不会埋没人才的,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
“这我知道,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嘛,我家芸芸都已经当上公司副总了,可我,还是个小小的科叉子,在她面前,我抬不起头啊。”
曹国栋宽容地笑了笑:“那不能比,你和她没有可比性嘛。人家是私营企业,用人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可我们是政府机关,是体制内的,提拔干部要走程序,要有报备,要排号等机会,还要组织部门考察……等等等等。再说了,你破格提正科级还不到一年,怎么可能再次破格顶替别人呢?”
“提拔干部的原则不就是能者上,庸者让吗,不是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吗,不是可以通过公开竞争上岗吗?”
“你以为组织上提拔干部,跟以前比武打擂一样啊,我们提干,是要德、能、勤、绩样样都好才行,并不是你能干就一定你上,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吧。你还是安下心来,继续努力,三年,扎扎实实工作三年,我向你保证,到时候一定兑现。”
潘立言满腹怨尤:“曹叔叔,再过三年我就三十岁了,那时老气横秋人老珠黄了,哪还有那份上进心呢。我真的等不得了!”
曹国栋呵呵笑了:“三十你就等不得了,你知道我是多大提的副处吗?四十八岁,在副处的岗位上又熬了七年,五十五岁才熬到这个位置。当然,有人熬了一辈子,也没有爬上这个台阶。立言啊,听人劝,吃饱饭,听叔叔一句话,回去安心工作去吧。”
“曹叔叔,这事真办不了吗?”
“你曹叔没那个能力,确实办不了。你咋不想想,如果你进步太快了,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你依靠自己的能力取得的,都以为是你父亲的影响,这样对谁都不好。你好好想想吧。”
“既然这样,那我调走吧,人挪活树挪死,我换个环境,也许会别有洞天呢。”
曹国栋愣了一霎,点头道:“好吧,既然有了更好的平台,去闯一闯也好,我支持你。”
调转工作,对潘立言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
他直接去找吕长发:“吕叔,我不想在煤管局干了,想换个环境,请您帮个忙呗。”
“立言,我这里正缺人手,像你这样有实力的干才,可是稀缺之宝噢。”吕长发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
“去你那,在政府办当秘书?不行不行,写材料不是我的强项。去财务科还凑合,管理账本我内行。”
“在原单位管账本,出来还是管账本,那不是埋没你这个干才了吗?去发展改革委吧,现在企业改革正进入深水区,有很多新情况新问题,任务十分繁重,去那里展露你的才华吧。”
潘立言不由得满心欢喜:“太好了,我就喜欢干实事,谢谢吕叔叔!”
一纸调令,潘立言就去了发展改革委,任业务科科长。
恰在此时,北疆市第二批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开始了。张立冬说:“立言啊,发改委有了你这员大将,我可轻松多喽。这次改革,你要多承担一些责任,多做一点工作,你初来乍到,先露一小手让大家看看。”
潘立言说:“没问题,张主任,我就是为了工作来的,有什么任务您只管说,多重的担子我都挑得起!”
“这话我爱听。现在全市第二批国企改制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先拿个具体工作方案出来,上会通过后,在全市推行。”
“好的。”
潘立言信心满满,决心在这个广阔平台上,大展身手,大干一番。
第四十七章贪心伸手必被捉
捋着日历算下来,林志刚来北疆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下基层调研期满,他要离开辰星公司,回省城去了。
“陆总,我调研结束了,明天就回省城了,一个月来,陆总为我的调研工作创造了很多便利条件,使我的调研得以顺利完成。非常感谢陆总的大力支持!”林志刚当面向陆解放辞行并表示感谢。
陆解放不由感慨起来:“这么快,一个月就到了,这日子呀真是不扛混。林秘书,这一个月来的朝夕相处,给我造成一种错觉,好像你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似的。现在你说要走了,我是打心眼里舍不得呢。”
林志刚也颇为感动:“陆总,调研期间,给公司添了不少麻烦,又管吃又管住的,照顾得十分周到,我也舍不得走,又觉得过意不去。陆总,以后去省城办事,一定到政府办找我,我请你吃饭。”
陆解放就哈哈笑了:“肯定会去的。林秘书,你来公司一个月,基本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现在要走了,不能再不说话了吧,你把对我公司以及对我的意见千万留下,我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不要客气。”
林志刚笑了笑:“只听不说,这是孔省长给我定的原则,这个原则我坚持了一个月,现在要走了,你让我破功,晚节不保啊。”林志刚依然坚持底线不动摇,咬紧牙关不开口。
“哪有那么严重,言过其实了吧?”
“原则就是原则,到什么时候也要坚持,不能放松!”
陆解放连忙摆手:“那好那好,我不为难你了。我知道,你们大机关的干部,原则性都很强,我不勉强你了好吧。”
“谢谢陆总理解。”
“你不到潘书记、吕市长那里道个别吗?”
“不去了,上车后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就好了,市领导都很忙,不敢叨扰啊。”
“也好。晚上让食堂加两个菜,我们喝两杯,话说不痛快,酒得喝畅快了,否则的话,我可对你有意见了。”
“谢谢陆总,有啥意见,饭桌上可以毫无保留地提,我全都接受。”
“哈哈,又来了不是,真拿你没办法!”
林志刚听了,也跟着笑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鲁春秋亲自驾驶国产“奔鹿”送林志刚去火车站。车刚驶出厂区大门,林志刚就从倒车镜里看见急急追来的周启民。林志刚让鲁春秋把车停下。
“老同学,要走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不道个别,就无声无息地走了,你啥意思呀?”周启民不无埋怨地说。
林志刚连忙道歉:“启民你别误会。本来昨晚想去你那聊会天的,可是多喝了几杯,就提早睡了。今早起来的又晚了,怕误车,就没去你那道别,对不起啊。”
“既然着急赶车,那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咱们上车说吧。”
两人上了车,继续往火车站赶。
林志刚本想跟周启民说几句心里话的,可是碍于鲁春秋在场,也不好说什么,那就送几句官场上的话给他们吧。
“鲁主任,还有启民,这次下来调研,你们给我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信息,为我顺利完成调研工作给予了极大的帮助,谢谢你们啊。”
鲁春秋说:“给上级领导提供工作方便,是我份内的事,应该的。有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林秘书多多担待啊。”
周启民也说:“咱们是老同学,这么客气干嘛。为了公司风清气正,健康发展,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回去以后,我们要保持联系,多给我提供各类信息,把基层的声音,民众的呼声,职工的需求,都能够及时传达到省领导那里,为省领导决策提供帮助。”
“只要你不烦就行,我会把我看到的听到的大道新闻和小道消息,统统告诉你。”周启民说。
鲁春秋也随声附和:“一定的,一定的。”
“那我就先谢谢二位了。”
三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直到林志刚上了火车,才相互挥手道别。
林志刚走了以后,辰星公司就接连发生了两起事件,事儿虽然不大,甚至还带有花边新闻的意思,但林志刚很快就全都知晓了。
第一件事是孙喜旺被抓了。
这事说起来很是蹊跷,孙喜旺就是一个小学毕业生,大字不识一箩筐,可是却跟一起智力型犯罪牵扯到了一起。
这事还要从清产核资说起。
吉瑞会计师事务所何吉安主任审计结束后,向吕长发汇报时,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辰星公司麾下有一个货车运输队和机关公务用的两台小汽车。但几年中,车队的维修费用却极其高昂,甚至买台新车都绰绰有余了。以何吉安的经验推测,里面很可能掩藏着经济犯罪的猫腻儿。
吕长发最气愤的就是刑事犯罪,尤其是经济犯罪,认为是社会不安定的最大隐患。听说发现了线索,立刻给公安局下令:查!
市长发号施令了,公安局长岂敢怠慢,马上派经侦科长温晓宇,连夜进驻辰星公司,对公司车队的账目进行严查细扣。温晓宇发话了,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查到底,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收兵!
这一查,真就查出问题来了。车队的修车费用不仅高得离谱,而且还查出很多的假发票。这些收据竟然堂而皇之地经过了一道道财务程序,顺利得到了报销。
最大的嫌疑人当然是车队队长孙喜旺,但是,财务科长刘俊娥有没有参与?参与到什么程度?温晓宇决定先从刘俊娥这里打开缺口,跟她正面接触一次。
温晓宇派人把刘俊娥请到了会议室。
“刘科长,知道为什么把你请来吗?”
刘俊娥见温晓宇神情严肃,言辞冷漠,先就心头一凛,有一种手脚无处安放的感觉。她瞄了一眼温晓宇,故做镇静地说:“温科长有什么问题您请说,我会尽力配合的。”
“那就谈谈你自己的问题吧。”
“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心里不清楚吗?我希望你争取主动,自己说出来比较好,否则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我想你是心里有数的。”
“温科长,你真把我搞糊涂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俊娥看上去有点慌乱,却仍咬紧牙关,打算扛一扛。
“好,那我就给你一点提示,关于车队维修费一事,你干财务工作二十多年了,以你的经验,就没发现什么问题吗?”
刘俊娥听了,脸上的热汗顿时就淌下来了,像刚从水里钻出来似的,滴滴答答淌成了流儿。
刘俊娥参加工作就干财务,一干就是二十年,对财务工作的流程,凭证管理,资金流动等都十分熟悉,她心里门儿清,孙喜旺拿来报账的假票据,是逃不过一个经验丰富财务科长法眼的。她沉默不语了。
温晓宇提高了声音:“还不想说吗刘科长,我们已经掌握了基本事实,顽抗下去是没有用的。此案已经严重涉及到经济犯罪,是市领导亲自督办的,如果你想一个人顶罪的话,那你就一个人扛,只怕你的后半生,都要在监狱中度过了。”
刘俊娥浑身一抖:“我说,我全说。都是孙喜旺干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早在几年前,孙喜旺拿来一张发票报销,当时我看陆总的签字就不太对劲儿,我问他:孙队长,陆总的签名怎么看着有点拧巴,不像平时那么流畅呀?孙喜旺说陆总喝酒了,是醉签。当时我看面额不大,也没有去求证,就给他办了。事后,孙喜旺还给了我一张购物卡。我觉得,孙喜旺是陆总身边的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光腚娃娃,两人的关系很不一般,也就没有深究。”
“接着说。”
“事情一但开了头,后面就收不住了,孙喜旺经常拿发票来报销,而且面额也越来越大。他偶尔会给我几张购物卡,拿了人家的手短,我也就无法拒绝他了,就这样越陷越深了。”
“这几年,你总共从孙喜旺那里分得多少钱?”
“天地良心,我绝对没从他那分钱,他只是给我几张购物卡,几年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五千块钱。”
“就这些?”
“就这些,我心里明白,赃钱不是钱,是毒药,吞得越多,中毒越深,所以我是尽量装糊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毕竟参与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些了。”
“你回去吧,再好好想想,有什么没说的,想到了及时告诉我们。”
“我真的可以走啦?”
“可以了,至于怎么处理,还要做进一步研究再做决定!”
“谢谢温科长,谢谢!”
刘俊娥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温晓宇舒了一口气:“我们收队吧,把孙喜旺带回去审理。”
两名经警就去车队办公室,孙喜旺正坐在车队办公室里看电视,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破门而入的两名警察。
“你们找谁?”
“孙师傅,请你跟我们去一趟分局,协助我们调查一起案件。”
孙喜旺斜眼凝视办案民警:“我又不是你们公安局的人,你们办案,爱咋办就咋办,凭啥要我协助?”
民警一愣,正色道:“就凭你是一个公民,法律明确规定,你有义务协助公安机关办案!”
“不履行义务又不犯法,尽不到责任可是要罚款,甚至被开除的。对不起警察同志,陆总一会要出去办事,我得出车了!”
这几年,孙喜旺和各类人打过交道,也算阅人无数,抬杠斗嘴的本事长了不少。他把两名警察怼得一愣一愣的,不知怎么回答。
这时,温晓宇进来了:“孙师傅,公民尽义务是法律明确规定的,开车送陆总出去办事,是你们公司的事,你说说,是法律大,还是你公司的规定大?”
孙喜旺翻了翻眼睛:“那要看对谁说,对你们警察说,当然是法律大,可是对我一个开车的说,就是公司的规定大!”
“嘿,你还挺有说辞啊。那好,如果陆总让你跟我们走,你去还是不去?”
“那我得去呀,不听我爹我妈的,也得听陆总的。只要陆总发话,让我去哪都行,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不带皱一下眉毛的,立马就去!”
温晓宇拿出手机,接通了陆解放的电话,然后把手机递到孙喜旺的手里:“孙师傅,让陆总跟你说!”
孙喜旺不情愿地把手机放到自己的耳边。
“陆总,我……”
“温科长让你去你就去,有什么好害怕的?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嘛,再说了,你是我的人,温科长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可是,我……”
“咋嘀,你是不是真的有事?真有事也没啥,该罚就罚,该批评教育咱也领着,我不护短,你去吧。”
孙喜旺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大半截。
到了分局,温晓宇直接把孙喜旺带进了审讯室。
“说吧。”
孙喜旺突然站起身,瞟了温晓宇一眼:“我要上厕所。”
温晓宇点点头,一名刑警把他带了出去。温晓宇就看见孙喜旺的裤角处有几滴液态物滴落在地板上,审讯室内就充斥着一股尿臊味。
回来后,刚刚坐下,又要吸烟。那名刑警把一支点燃的香烟,送到孙喜旺的手里。
孙喜旺狠狠吸了几口,这才开始交待问题。
孙喜旺家里条件较差,不仅要赡养年迈的父母,还有一对上大学的子女,家里只靠老伴一人支撑,拭弄几亩责任田。他每月的工资,除了留十几元香烟钱,基本都拿回家里,乖乖交到老婆手上。手头拮据,兜里窘迫,是他的常态。不过俗话说的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开车的,那些年曾被誉为八大吃香职业,当然有它的弯弯绕。一开始,修车部为了拉客户,会给司机们一点点回扣,送几盒烟呀,吃顿饭呀什么的。那时,辰星公司只有两台小车,孙喜旺也只能小打小闹,弄几个烟酒钱。
后来,公司成立运输车队了,孙喜旺任车队队长,手下管着十几台大货车,孙喜旺一下子就变阔了。手里每天进出的资金,也从几百几千变成上万元甚至十数万元,权力,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切。它会让人的思想变得扭曲,让一个人的行为变得无所顾忌。权力一旦不受约束,就会成为放出魔瓶的魔鬼,贪得无厌,吞噬一切。哪怕只是小小的权力,也会变成大大的魔鬼。
最初,孙喜旺只是小打小闹,在发票金额里多加点价,或者多开几张发票,每次拿去签字,陆解放也没多想,瞥一眼,就随手签了。后来渐渐地孙喜旺觉得不解渴了,特别是两个孩子上大学后,他银行卡里的数字明显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他的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了,挖鼠洞的力度越来越大。可是,他也知道,时间长了,必然会引起陆解放的警觉。他于是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模仿陆解放的签名,这一手练成了,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孙喜旺本来没读几年书,学过的汉字这几年都就饭吃了,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别人的名字别说写了,认都认不全。不过,为了实现发大财的目标,孙喜旺凭空增添了无穷的精力跟毅力,他白天练,晚上练,一有空闲时间就练字,几个月下来,真就练得有模有样了,不是特别熟悉陆解放签字的人,确实很难分辨。
第一次拿着假签名的发票去报账,刘俊娥确曾怀疑过,但被他一句“陆总喝酒了”搪塞过去了。刘俊娥的怀疑也是一闪而过,她认为以孙喜旺的文化程度,不可能有这样疯狂的想法,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后来这类票据逐渐增多,这才印证了自己的怀疑,可是这时她因收受了几张购物卡,已经成了同案犯了,如果张扬出去,自己一定会受牵连,一根绳上拴着两个蚂蚱,如果孙喜旺出事,刘俊娥肯定也脱不了干系,于是她选择了噤声,保持了沉默,任由事态发展,终于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孙喜旺也一步一步走进了深渊。
几年中,孙喜旺合计贪污赃款五十余万元。
在当时,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也为小人物干出大案子,又增加了一个现实案例。
直到这时,陆解放才相信,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民工,自己一向信赖的好兄弟,却干出了这么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大案。
陆解放去看守所看他,见孙喜旺头发几乎全都白了,胡子也长长的乱乱的,像一蓬衰草盘据在嘴巴四周,精神也极度萎靡不振,似乎老了很多。陆解放不由摇头道:“喜旺啊喜旺,蹲班房的滋味不好受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解放,我明知那是一个深水坑,我也得跳,我的难处你想不到的,爸妈有病,孩子上学,哪哪都需要钱,为了他们,我认了,蹲几年班房,是我的报应,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孩子都毕业了吧。”
“都毕业了,也都找到工作了。”
“老头老太太都还好吧?”
“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地方,身体都不好,常年病恹恹的,年纪也大了,没什么生活来源,唉……”
“老人的事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每个月我定期给他们送吃的用的,保证吃得饱冻不着。你要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
“解放,大恩不言谢,你放心,我都听你的,一定在里面好好改造,努力赎罪。”
后来法庭宣判,孙喜旺犯有贪污罪,依法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