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历史的车轮进入到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有开心事,也有烦心事。
开心事是,企业改革涉及更深层次,产权制度改革浪潮汹涌澎湃,迅速推送到众人面前,快得甚至让人来不及深入思考,国退民进,这一国企改革的基本形式,就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私下里难以避开的话题。
但大多数人对国企改革是抱有疑虑的,国有变私营,企业成了私人的,那就意味着大批产业工人失业,意味着几十年的辛苦努力,一朝化为乌有,意味着无数已过中年的产业工人,还要进入人力市场重新择业,意味着种种不确定因素……这些对未来的迷茫,彷徨,令他们胆战心惊,惶恐不安,有的甚至精神崩溃,跳楼自杀。因失业而自杀、自残的报道,相继有多起出现在报纸、电视等新闻媒体。
陆解放却心情大好,遛遛达达进了于福林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了于福林的对面。
“于书记,现在国家对企业改革的力度这么大,国企转民营是必须要走的路,咱厂职工有什么反应?”
于福林欣然道:“很好啊,大家的情绪非常稳定,生产没受到一点影响,咱厂职工的思想就是过硬!”
“那我倒感到奇怪了,难道一点波动也没有?”
“是啊,基本没有。”
“那是为什么?”
于福林心情很好,笑呵呵地说:“我跟大家聊过,多数职工认为,咱厂这几年效益不错,改革暂时还改不到咱们头上。市里第一批列入改革名单的企业,大多数都是经营困难,资不抵债,有几家甚至都已经停工停产了。据小道消息透露,第一批没有咱们,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陆解放歪着脑袋拧着眉头看着于福林,老实不客气地给他泼了一瓢冷水:“你这是什么话呢,我的书记同志,你想过没有,那批企业为什么亏损停工甚至倒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产权不明晰,机制不灵活,照这样下去,用不上两年,我们也得是这个下场。国家推进产权制度改革,并不是见你死了才给你送口棺材,而是在你病重时送你去医院,或者没病时,就给你打上预防针。所以我们不能坐着等死,我们要找到一条活路,让企业存活下去,等死了就啥都晚了!”
这番话,于福林听了,很是吃惊。
一段时间以来,于福林见陆解放有空就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除了看市报,《人民日报》是他每天必看的报纸。他能说出这番话来,于福林也不感到意外。于福林对这个农民出身的企业家,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复,陆解放跟于福林因“提干风波”产生的裂痕,逐渐得以平复。特别是于福林在陆邓芸婚礼、大度放弃出国旅游以及潘老太太丧葬等几件事情上的表现,都令陆解放十分感动,觉得于福林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交往的好人,心里对他的忿懑也就淡然乃至消失了。
“陆总,你的意思是……”
陆解放用手指敲着办公桌,眼睛放光地说:“我们要积极主动参与到产权制度改革中去,市里这批把我们排除了,我们就要主动申请嘛,要求参加这批改革。这些年,缴纳利税我们不含糊,各项工作不落后,产权制度改革也要争取走在前面,争取带个好头。马上以公司名义给市政府打个报告,表明我们的决心,要求市政府不要把我们撇下。于书记,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要亲自落实。”
那时办公室主任已经退休,鲁春秋上位接了班,成为辰星公司第二任办公室主任。
于福林就把打报告这项工作交给了鲁春秋。
“鲁主任,这个报告很重要,你要好好措辞,精心琢磨,以充分的事实说明优良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必要性,争取赶上这班车!”
鲁春秋迷惑不解:“于书记,别人都停产歇业不改不行了,这才进行改制,咱们现在形势这么好,工资按时发,奖金不少拿,为啥要削尖脑袋往里钻呢?”
“这是大势所趋,晚改不如早改,等死球了再改,那就晚了三春了。”于福林已经完全赞同了陆解放的观点,开始说服鲁春秋了。
“可是,企业变成私人的了,那老板会不会把我们这样的非生产人员都解雇了呢?”
鲁春秋也是快奔五的人了,好不容易当上这个办公室主任,椅子还没坐热乎呢。担心改制之后,老板把这个位置给裁掉了,大半生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
“这……不会的吧。”
于福林说这话时也没有底气。他知道,自己的座位能够保得住,陆解放是个重感情的人,无论到何种地步,他都不会打碎自己的饭碗,至于鲁春秋,于福林实在不敢保证。他只好安慰说:“老陆这人是重视人才的,只要你有能力,好好干,他就不会弃之不用的。”
鲁春秋觉得于福林的话也有道理,再说用谁不用谁,也不是自己所能把控得了的,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干好眼下的工作。
鲁春秋这份精心打磨的报告,倾尽了他所有的才华,真可以说是字字珠玑,句句生花,文采斐然。按照陆解放的意思,报告不仅报送市委、市府,还抄报给了市委书记潘四海和市长吕长发。可见陆解放是志在必得,毕其功于一役,坚决要搭上这趟车。
报告到了潘四海手里,看过之后,觉得有点意思。大部分企业,对产权制度改革并不是很主动的,甚至是有抵触情绪的,可是这个陆解放,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小电工,见识还真是不一般。把改制的好处,谈得通俗易懂,明白晓畅,把决心表得坚定不移,日月可鉴。潘四海心想,这是个难得的好典型,可以宣传推广一下的。
他接通了吕长发的电话。
“吕市长,辰星公司的报告你看过了吧。”
“我看过了。”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陆解放,很有超前意识嘛,我意可以把辰星公司列入第一批改制名单,这样可带动那些改制不热情的企业,对推动我市深化企业改革,会起到积极的引导作用!”
“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是这个意见。”
“潘书记,对于深化企业改革,我们已经远远落后于南方城市了,我们起步晚,行动慢,关键症结还在于观念滞后。北方的企业家,大多是推一推,动一动,企业不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便不会想到去就医诊治。人快不行了,才惊慌失措准备后事,没有一点创新精神和超前意识。从这个层面上说,这个陆解放还真是个另类,不同寻常啊。”
“既然是个另类,那么能不能搞个名堂出来,这样也有利于宣传嘛。”
“这事我也想过,就叫‘靓女先嫁’如何?”
“靓女先嫁,嗯,好,好啊,趁女儿年轻漂亮,先找婆家嫁出去嘛,免得人老珠黄了,成了没人要的大龄剩女,就臭在家里了。嗯,这个意思很贴切呀,那就以这个口径对外宣传吧。”
“好的潘书记。”
北疆市党政一把手经过沟通,一拍即合,就把辰星公司纳入到第一批深化企业产权制度改革名单中去了。
陆解放心遂所愿,非常高兴,就安排于福林做好各种准备工作。
但烦心事,也随之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