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时候,远在大洋彼岸的AK公司董事长老约翰去世了。
AK公司是家族企业,老董事长仙逝,老董事长的儿子小约翰就顺理成章接替了董事长的位置。
那小约翰本来是个花花公子,一个不成器的富二代,老董事长在位时,老董事长负责赚钱,他负责替老董事长消费,花钱大手大脚,好在老约翰赚钱有方,随他怎么折腾,也伤不了筋动不到骨,企业依然日渐红火。小约翰上位后,一是年纪轻轻,资历尚浅,众人都不太服他;二是没有业绩,众人更加不服他。他便急于干出一番成绩,给自己树立威望,赢得大家的尊重,同时也要赚些现钱,以供自己消费。
但是花钱容易赚钱难,他虽然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是AK公司的绝对掌门人,但他把精力都用在了吃喝玩乐上,哪有功夫打理业务?对公司怎么能赚钱,怎么能赚大钱,自然是心中无数。
这时,公司一个名叫詹姆斯的老臣主动靠近了他。詹姆斯是老约翰的手下,为公司服务了二十多年,深得老约翰的信任。可是小约翰上位后却不怎么待见他,小约翰喜欢吃喝玩乐,对能陪他笙歌燕舞的年轻人非常亲近,而对那些业务精英却敬而远之。小约翰这时想赚点快钱,才不情愿地想起了他。
“詹姆斯先生,你是公司的功臣,为公司发展出了很多好主意,父亲格外信赖你。现在也请你找个投资少、收益大、见效快的赚钱生意,请你帮帮我。”
当时的詹姆斯,心里对他怨气正浓,见小约翰找他,知道时机到了,就想教训他一下。詹姆斯的本意,是让他重视自己,重用自己,而远离那些酒肉朋友,就出主意道:“投资小收益大的赚钱方法,除了玩期货,没有别的,那是典型的以小博大。”
小约翰一听,就产生了兴趣:“你说说看。”
“玩期货,不用投资就可以玩,只要先拿出百分之五的货款,就可以购买百分之百的货物,如果一锤子砸中了,保你赚得沟满壕平。”
“嗨,这个玩法好,我喜欢,比老爷子那个借壳上市有意思多了。”
“是呀,这个很刺激的。”
“那你说,我们投资哪类期货?”
詹姆斯本想教训他一下,就对桌上几十种期货随便指了一下,心想,赚了算你运气好,赔了正好让你知道这投资里面的学问。小约翰一看,詹姆斯点中的是钢材,不由心中大喜。“很好,我也正有此意。你说,我们投资多少?”
“第一次小试牛刀,先投二百万试试水吧。”
“不不不,詹姆斯先生,搞投资,就是要有冒险精神,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畏首畏尾谨小慎微,哪能赚到大钱。要干,就干一把大的,就投两千万!”
小约翰大笔一挥,两千万美元就砸了下去。
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当时他一激动,就忘了那个百分之五的事了。这两千万刀的投资,实际上可以购买四亿美元的期货。詹姆斯惊出一头冷汗,慌忙劝阻:“不可不可,一口吃不了一个胖子,赚钱还得慢慢来,我觉得两百万已经不少了。”
这时,小约翰充分展示出公司董事长的巨大魄力,胸脯拍得咚咚响,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定了,就投两千万!”
詹姆斯也没有办法,只能接受指令,购买了四亿美元的钢材。
钱投下去后,正赶上美国金融危机,钢材大幅降价。眼看到了交割日期,再不出手,真就血本无归了。詹姆斯跟小约翰陈述利害,小约翰只好大放血,一单生意,赔了两亿美金,除了两千万的保证金被扣掉了,又从公司账上划走一点八亿美元,才堵上这个大窟窿。
小约翰差点连裤子都赔上了,把他气得半死。詹姆斯怕小约翰找他算账,也连夜逃走,不知所踪了。
那些酒肉朋友见了,就说:“死了张屠夫,照样不吃带毛猪,詹姆斯走了,咱们一起干,照样发大财。”
这时,有一个投资部的哥们说:“董事长,现在就有一个发财的门路,不过有点棘手,不知您敢不敢干?”
“只要能发财,没有什么事是本董不敢干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试一试。有什么门路,你说说看!”
“是这样,老董事长给中国的辰星公司投资四百万美元,可是协议上说,五年后合作自然结束,本息可以一概不予偿还,这在老董事长的投资活动中,可以说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啊,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儿?”
“你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好,我只是觉得不合常理,我们投资,无论有偿还是无偿,不管盈利还是亏损,本金总该收回的吧,可是你看这份协议,居然是无需偿还本金,这也太奇葩了吧?”
“嗯,是有点奇怪,完全不符合老董事长的行事风格。可是,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还有老董事长的亲笔签名,中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呀。”
“董事长,你现在是AK公司的主事人,对前任的错误决定有权提出质疑,我们有枣没枣打三竿,去起诉他们。听说中国人都很害怕打官司,更怕打洋官司,咱们去敲他一笔,敲不来美元也不搭啥,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嗯,好。”小约翰见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立刻兴奋起来,“我们立即成立一个诉讼团队,我亲自带队去中国,打官司赚美元去!”
小约翰一行十余人,还特地高价聘请了律师,浩浩荡荡地飞过太平洋,杀进了北疆市。
小约翰一行一落地,陆解放就得到了消息。陆解放还挺纳闷,小约翰来访,事先怎么不通知一声,也好安排接待呀。不过,毕竟是合作公司,既然来人了,不管有什么事,都有责任帮助打理。于是,他和于福林一道,前去宾馆拜会小约翰一行。
“小约翰先生,欢迎你来中国,来北疆市,不知你们这次来,是处理公务呢,还是专门旅游?”
小约翰想给陆解放来个下马威,就直截了当地说:“陆,我们这次来中国,就一件事,跟你打官司!”
陆解放一愣:“跟我打官司,打什么官司?”
“你跟家父签的这个合作协议,完全违背公平、公正、合理的法律精神,我作为父亲的继承人,公司现任董事长,完全有理由撕毁这个协议,重新签订一个协议!”
陆解放知道来者不善,就缓和了口气说:“约翰先生请不要急,有话好说嘛。我们跟贵公司合作,完全是在相互自愿的基础上,本着互利互惠原则进行的。在我们两家公司合作这五年中,辰星公司全部的收益就是这四百万美元,而AK公司在香港借壳上市,融资几个亿,你心里比我清楚。重签协议也好啊,我要求贵公司在香港获益的百分之五十归我,你这四百万美元我如数奉还!”
“我们在这说什么都没用,等着法庭上见吧,我们AK公司反正已经停摆了,我有的是时间。听说你们辰星正在改制,把企业卖给个人,如果公司突然冒出这四百万美元债务,不知道你们政府还有没有信心把公司卖给你?”
从宾馆出来,陆解放也觉得非常麻烦,一时不知怎么应对。于福林说:“既然人家都打上门了,也只能应战了。不过,打官司你我都是外行,专业事还须专业人去办,我们就聘请一个法律顾问,这件事就都交由法律顾问去办好了。”
陆解放就有点发愁:“这才叫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人家都把咱告了,才想起去找法律顾问,赶趟吗?”
“老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事我去办,没问题的。”
“你有路子?”
“前几年咱公司官司缠身,我和一个律师混得很熟,就把他聘为法律顾问。你来公司后,企业效益好了,没有官司可打了,也就没再跟他联系。不过,感情还在,我给个信,马上就到。”
“好好好,那就继续聘为公司的法律顾问,待遇从优。老于,这事你去办吧。”
那名律师叫魏小平,是中国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在北疆律师事务所做执业律师。接了于福林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公司,跟陆解放见了面,然后开始研究案情。
分析研究后,魏小平说:“这个案子案情比较清晰,AK公司胜诉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真让他缠住了,也不是啥好事儿,所谓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膈应人。现在的上上之策是主动出击,先把他们送上法庭。”
“怎么才能把他们先送上法庭呢?”
“小约翰不是要你归还本金吗,就以此为案由,起诉他敲诈。”
陆解放点头道:“这个办法好,而且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确实是这么跟我说的。”
于福林也认为可行。
魏小平就铺开稿纸写诉状。魏小平文思敏捷,笔头麻溜,很快就写完了,送到了法院。
两边就都在等法院的传票。
陆解放传票没等来,却等来了小约翰的电话。
“陆,我有事找你。”
小约翰语调低沉,声音沙哑。
“约翰先生,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要跟您借点钱,可以吗?”
“借钱?”陆解放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昨晚我跟哥们去舞厅消费,不慎将公文包遗失了,银行卡、现金全部丢掉了。没有钱,我们是寸步难行啊,陆,在中国我不认识其他人,只有你,你能帮帮我吗?”
“没问题,一会我派人给你送去五万元先用着,等官司结束了,你大笔美金到手后再还我。”
“不好意思,陆。”
“我顺便问一句,你公文包丢了,没报警求助吗?”
小约翰似乎有点诧异:“这样的事,警察有办法吗?”
“有困难找警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呀。”
“嘿嘿,我怕警察帮倒忙呀。在美国曾经发生这样一件事,一个精神病患者发病了,手里面拿一把菜刀企图自杀,家人没办法阻止,就向警方求助,警察来了以后,见劝说无效,就开枪把精神病人击毙了。”
“你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也难怪,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事我来帮你办吧。”
“谢谢陆先生。”
陆解放替小约翰报案的第二天,派出所就有结果了。警察给陆解放打电话,让小约翰去派出所领取失物。
小约翰察看完自己的公文包,见东西一样不少,便紧紧握住警官的手,连声道谢。
小约翰还竖起大拇指,不住地夸赞道:“中国警察,办事效率真高啊。”
警察说:“这个我们可不敢贪功啊。你这个包是被几个游客拣到的,找不到失主,就送到派出所来了。正好这时接到了陆先生的电话,核对了证件,证实确实是你丢失的,就打电话请你们过来了。”
“替我谢谢那几个游客。”
“已经谢过了。”
小约翰拿出几沓人民币,放到陆解放手里:“陆,这钱是还你的。”
“不必了约翰先生,尽管你我很快就要在法庭上见面了,但我们毕竟是合作伙伴,并且有过愉快的合作。你们远道而来,我作为东道主,理应热情款待,就像当年你们父子款待我们一样。这些钱,就作为你们在北疆的日常花销吧。”
“那太不好意思了。”
“约翰先生,明天就要开庭了,你们接到传票了吧?”
“接到了,陆,我还得求您一件事,请你们撤诉。这官司我不打了。”
“这个可以有!”
陆解放热烈地握紧了小约翰逊的手。
“什么时候回美国?”
“一会去订机票,明天就回去。”
“来时没有为你接风,明天要走了,一定要送行的。今晚在北疆大酒店,我们好好喝一顿。”
“好的,客随主便,一切悉听陆先生安排。”
这场告别宴,依然是于福林作陪,陆解放宴请小约翰一行。
陆解放指着满桌的菜肴,热情地说:“约翰先生,这都是地道的中国菜,不知对不对你的胃口,别客气,多吃点。”
小约翰也很开心:“陆,我非常喜欢吃中国菜,很美味。感谢你的盛情款待,我会想念你的。”
“你来北疆十多天了,是我怠慢你了,我向你道歉。来,为了表示我的歉意,这杯酒我敬你。”
小约翰有点窘迫:“不不不,应该道歉的是我。陆先生,是我……怎么说呢,是我轻看你了,以为你只是个土豪,不懂法律,怕打官司,因此想讹你些美金救救急,没想到弄巧成拙,让你给我好好上了一课。我,真诚向你道歉!”
陆解放想起了老约翰,不禁由衷道:“在你的父亲老约翰先生那里,我学到了很多,也有过很好的合作。让我们记住那段友谊,忘掉眼下的不愉快,今后有机会,我们再次合作。来,干杯!”
“谢谢陆先生,谢谢,干杯!”
这时,于福林也端起酒杯:“约翰先生,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在市场经济方面,美国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是我们的老师。但中国有句古话,叫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一定会迎头赶上的,以后啊,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合作的,当然也免不了竞争,求同存异,共同发展吧。”
“对,求同存异,你们中国人很聪明呀。来,为了这个求同存异,干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