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福林和陆解放再一次爆发矛盾,也是因周启民而引起的。
市委今年给辰星公司一个副处级名额,组织部通知于福林,马上把拟提拔人选报上去。
辰星公司的后备干部共有三个人,分别是副总工程师周启民,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吴江涛和分管生产的副总经理侯伟。吴江涛和侯伟都是陆解放聘任的副总经理,组织部门认可的职级是正科级。在这三名后备干部排序中,周启民因为是公司创立元老,加之年轻有学历,始终是排第一号的。今年正好有名额了,可以迈上这个台阶了,也算是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是可喜可贺的事儿。
于福林来和陆解放沟通,打算尽快把名单报上去。
周启民本来排第一号,是于福林跟陆解放一起拟定的。于福林本以为和陆解放打个招呼,然后就可以上报了。没承想,陆解放却突然变卦了,态度坚决地说:“不报周启民了,按顺序,上报排在二号位的吴江涛。”
“定好的事,怎能说变就变呢。”于福林很是不解。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事物总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嘛。这几年,周启民工作倒是一直不错,可是最近给我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给公司的声誉造成多大的影响,报这样有污点的干部上去,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哪有那么严重,在干部任用上,应该实事求是,上纲上线可不好。周启民那件事是错了,但他本人也在干部大会上做了深刻检讨,党支部也对他进行了严肃批评,周启民的态度还是蛮真诚的,改正错误的决心和措施也是很坚决的,年轻人嘛,不能因为犯了小错,就堵死发展的路,那样太严苛了。”
陆解放困惑地看着于福林:“这怎么能叫堵死发展之路呢?今年不报,可以明年报,后年报嘛,犯了错误,就应该承担责任吧,对一些年轻干部,我们不能太惯着了,过度骄纵,不利于他们的成长嘛。”
于福林据理力争:“周启民是犯了错误,可是,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个小错,组织上这样对待他,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会有利于他的成长吗?再说了,他现在正处于失恋状态,心神不定,精力不能全部用于工作上,出点差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于福林不提他失恋还好,一提这事,陆解放气就不打一处来。邓逸华平时很少出门,更不过问公司里的事,她之所以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保不齐就是周启民传的话。陆解放为了避嫌,不得不听从邓逸华的建议,忍痛割爱辞退了李茉莉,让他痛失手下一员爱将。这样一想,陆解放愈发不想对周启民从轻发落了。
“于书记,你不要为他辩解了,下次再说吧。这一次,你就是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会同意!”
陆解放说完,借口去市里办事,起身走了,把于福林晾在了那里。
于福林作为陆解放的副手,两人配合多年,虽然说不上相得益彰珠联璧合,但也还算比较默契,陆解放交给他的工作,他都尽心竭力圆满完成。而于福林分管的党支部、工会、共青团等工作,他有什么打算和安排,陆解放也从不多问。在干部任用管理等重大问题上,两人也是共同协商,陆解放尽管强势,但面对于福林,他从未独断专行,固执己见过。
于福林明白,协助总经理工作是自己的本分。他说服不了陆解放,就只能按照陆解放的意思,把吴江涛报了上去。
但是,他不能说违心话。于福林一向坚持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的处世态度,在用人问题上,他不想和稀泥。
几天后,市委组织部考核组来公司了。考核组先是找所有班子成员谈话,然后召开座谈会进行群众评议,最后组织一部分职工进行投票测评。
轮到于福林谈话时,他就把自己的意见和盘托出,认真地说:“从工作能力和工作业绩上来讲,吴江涛和周启民不相上下,提拔谁我都赞成。但根据党组的组织工作规划,在后备干部的排序中,周启民列第一号,没有经过党组成员讨论同意,就改变排名顺序,这种做法我是要投反对票的。”
考核组张组长很是诧异:“党组没有统一意见,你怎么报上来的?”
“是陆总态度坚决,坚持要报吴江涛,我只好保留意见,就把吴江涛报上来了。但我有意见,有意见我就要说,憋在心里不说,是对工作、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对,我们每个人就是要襟怀坦白,有啥说啥。于书记,有人反映,周启民是因为了犯了错误,陆总才撤换掉他的第一号排位的。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因为闹情绪,一次会议没有参加,因为这次会议是吕市长主持的,陆总因此挨了吕市长的怒批。这件事周启民肯定是错误的,周启民也做了公开检讨。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党的方针是允许犯错误,犯了错误改正之后还是好同志嘛。”
“你说得对。于福林同志,谢谢你的坦诚。我们还要广泛征求意见,在全面掌握情况的基础上,再做决定。”
于福林不同意提拔吴江涛的传言,很快就传到了陆解放的耳朵里。他非常恼怒,来到于福林办公室门前,抬起右脚,几乎就要踢出去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他用力推开屋门,铁青着脸地责问道:“于书记,我一向十分尊重你,可你为什么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于福林说:“陆总,你平心而论,我于福林是那种阳奉阴违的人吗?当时我就说,我保留意见,但当着组织部领导的面,我不能再藏着掖着了,我必须有啥说啥表明我的态度。也请你理解我!”
“你……”陆解放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说:“于书记,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副手,你的职责是协助我工作的!”
“这我承认,当初市领导和我谈话时,就是这么说的。但我也不能成为你的应声器,跟屁虫,我不能不讲原则,什么事都无条件支持你。”于福林赌气地把头转向一边。
陆解放不是第一次见识于福林的倔脾气,是头名副其实的犟驴,而且来了犟劲,十头老牛也拉不转。当然,陆解放认真想想,觉得于福林也还是有底气跟自己掰手腕的,当初公司除了几幢缺窗少门的破房子,真的是一无所有,两人共同创业,才有了今天的辰星公司。想到这里,他缓和了口气。
“老于,我知道你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私心。但你也明白,我是不会让步的。我们这样僵持下去,受害的是吴江涛同志。这次机会错过了,他俩谁也提不上去,指标就白白浪费掉了。”
见陆解放放低了身段,于福林的态度也有所松软:“你说的也是实情,可是理儿不是这么个理儿,违反工作程序的事,宁可浪费这个指标,我也不能同意!”
“你……”陆解放气得说不出话,手指着于福林,“我……”他忽然想起打蛇打七寸的道理,一下子就找到了于福林的软肋在哪里了,“你是一条路走到黑了是吧,好啊,那我也只好撕破脸皮了,你那七个难兄难弟,我明天就全部除名,一个也不留。我说到做到,否则的话,这个总经理我让给你当!”
说完,陆解放摔门而去。
其实,陆解放撂下这句狠话,也就是想吓唬吓唬于福林,并没真想这么干。经理跟书记闹矛盾,拿几个无权无势的工人当垫背,说出去笑死人。他陆解放还没有无耻到这步田地。他只是气得实在没办法,才拿这话刺激于福林一下。这个于福林,实在是太固执己见了。
但陆解放这一指头,还真就点中了于福林的痛处。那七名老弱职工,真的因此而丢掉了工作,生活再度陷入困顿之中,那他于福林还有何颜面去见江东父老?还怎么面对自己的患难兄弟?更何况,吴江涛也是个很不错的同志,提拔谁,对工作都不会有负面影响的,因此牵连了几名无辜职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于是,第二天一早,于福林就去找考核组张组长。
“张组长,我收回昨天的话,同意提拔吴江涛同志。”
“昨天反对,今天同意,你的态度转变得是不是太快了?”
“当真人不说假话,昨天陆总找我谈话了,我觉得他也是出于公心,没有私念,都是为了工作,我应该支持他。再说,他是一把手,我得维护他的权威,不能跟他拧着干对吧。”
“于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考核组完成考核程序,返回去不久,市委组织部的任职通知就印发下来了。吴江涛同志任辰星公司副总经理,后面的括弧中明确标注为“副处级”,那可是官方认可的头衔,货真价实的县处级干部。
于福林做了妥协,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陆解放和于福林之间的裂痕,却一时难以弥合。就像身上划出的一道伤口,伤好了,疤还在。
几天后,公司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讨论通过下年度的各项经费支出,销售费用、车量管理费用都有不同程度的增加,陆解放也没说什么,就表示了同意。唯有党群口的费用,被大大缩减了,于福林计划明年搞一次旅游活动,青年团搞两次演讲比赛,一次文艺巡演,这都是参照年度的工作规划制定的,却被陆解放一票否决了。陆解放的说辞是效益不好,与经营无关的活动,能省则省,能不办尽量不办,要开源节流,树立过苦日子思想。
但舞厅还是要一如继往办下去,因为舞厅不仅是经营活动的需要,也是提高企业形象,扩大对外影响的重要窗口,我们省吃俭用,勒紧裤带,舞厅也要坚持办下去。
于福林不由得苦苦一笑,心想,这个老陆啊,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眼了呢,是不是真的应了那句老话,兄弟可以共患难,但不能同享福。唉……
但即然还要在一起工作,于福林还是要尽量主动跟陆解放改善关系,弥补裂痕的。
正赶上那年于福林的儿子结婚,婚期定在国庆节。于福林想,这是一个与陆解放消除误解的好机会。于是,提前好几天,于福林就把请柬送到陆解放的手上,还当面热情邀请:“陆总,国庆节孩子大婚,你一定要赏光到场啊。”
陆解放嘴上说:“好啊,大侄子的喜酒,我一定要喝。”
可是,他心里对于福林的怨气还没有散尽,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就让邓逸华带着礼金,去酒店参加婚礼。见了于福林,邓逸华说:“于书记,真是不巧,我家老陆昨晚吃坏了肚子,一晚上起来七八趟,拉得都脱相了,就让我替他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于福林说:“嫂子,你来也是一样,一会儿开席,我要敬你一杯,表达表达我的谢意。”
“行,我替老陆喝了。”
邓逸华回到家里,对陆解放说:“于书记非常热情,态度很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你俩不要总是别别楞楞的了,这样不好,不利于工作。”
陆解放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陆解放一向尊重邓逸华,邓逸华的话,他是能够听得进去的。打那以后,他跟于福林的关系,虽然没有冰释前嫌,但解冻的迹象却也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