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市里奖励的新车提回来以后,就成为了公司的公务用车,孙喜旺是这台车的专职司机,每天接送班子成员上下班,平时有出门办事的,也都由孙喜旺负责接送。那台国产“奔鹿”,就成了陆解放的个人专车,不出远门的时候,都是陆解放自己驾驶。
一天下班后,孙喜旺推开于福林办公室的门,把脑袋伸进门缝说:“于书记,下班了。”
于福林一边整理办公桌上的资料一边说:“好,马上就下楼。”
这时,吴江涛走了进来:“孙师傅你们先走吧,我跟于书记还有点事。”
“好嘞。”
孙喜旺点点头,转身下楼走了。
“吴总,有啥事你说吧。”
“这附近刚开了个江鱼馆,味道挺不错的,咱们去那坐坐,弄条糖醋鲤鱼,喝上几杯,边吃边聊。”
吴江涛负责销售工作,常年奔波在外,跟于福林的交集并不多,也只在开会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相互打个招呼问个好,更谈不上私人交情。吴江涛主动邀请于福林喝酒,这让于福林感到有些意外。
“吴总,你上次不都请过客了嘛,在北疆大酒店,让你破费了一大笔银子吧。”
于福林指的是吴江涛任职文件印发后,在大家一致、强烈要求鼓动下,吴江涛在大酒店摆了一桌,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全员参加,狠狠宰了他一刀。
“嗨,那就是面子上的事,说几句场面上的话,喝几杯应酬的酒,你好我好大家好,都戴着面具说话,我看着都难受。今天咱们找一个小馆子,喝几杯小烧酒,说几句心里话,来他个不醉不归!”
于福林心想,坏菜了,今天免不了又是一场疾风暴雨了,小酒馆未必摆不出鸿门宴。不过也好,有啥话当面说出来,总比憋在肚子里强。
两人到了江鱼馆,吴江涛点了一个糖醋鲤鱼,加上几盘配菜,一瓶北疆老白干,两人就喝了起来。
“于书记,我请你一起喝酒,你是不是挺奇怪的?”
两人对饮了一杯,吴江涛一边给于福林斟酒一边说。
“不奇怪,在馆子里唠嗑,比在办公室好,几杯酒下肚,以酒盖脸,才能说实话。吴总,我知道你有话想对我说,有啥话你就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还心理准备……”吴江涛哏哏笑了两声,“那好,咱们连干三杯,我就把心里话全都掏出来。”
三杯过后,于福林说:“想说啥你说吧,我一定洗耳恭听,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都倒出来吧,我受得住。”
“于书记,你误解我了,真的,我今天约你出来喝酒,是真心向你表示感谢的,我哪有什么怨气呢,我的话你可能不信,但却是我的真心话,我要跟你说的话就两个字:感谢。”
“你别谢我,要谢你也得谢陆总,他要不是拿几名老职工相要挟,我是不会改变态度的。”
吴江涛叹道:“尽管我心里不愿承认,但我却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启民有学历,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陆总把启民拉下来让我上,确实有点意气用事。当然了,人人都想进步,大家都进步了,社会才能前进。但说实话,我志不在此啊。”
“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我三十二岁就提了正科级,当时也是比较年轻的。但由于没有学历,在机关一干就是十多年,本来是提升无望的。于是我就想换个活法,到企业来试试水,不为别的,只为多赚些钱,提高提高生活质量。于是托人介绍,来到辰星公司,当了销售副总,虽然没有名分,但实际上享受到了副处级的一切待遇,我已经很知足了。这一次上上下下费了这么大的劲,给我一个副处级的职衔,不说画蛇添足,也基本上没啥大用处。而周启民不一样,他确实需要这个名分啊。”
于福林怎么都没想到,吴江涛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吴总,谢谢你。”
自从“提干”风波发生以来,于福林和陆解放的矛盾一直无法弥合,让他心里很是酸楚。吴江涛的话,无疑起到了疗伤抚慰的作用,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吴江涛似乎看透了于福林的心思,说:“我知道,为这事陆总对你还有想法,虽然我不能去跟陆总解释什么,但我想跟你说句真心话,你是一个好人,是我最敬重的一个人!”
“老吴,你这话有点言重了,我可承担不起呀。”
“于书记,我再敬你一杯,来,干杯!”
那天晚上,两人喝到很晚,最后,两人都醉意朦胧,不胜酒力了。
让于福林感到又一次意外,是周启民的态度。
几天来,周启民一直无精打采,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打不起半点精神来。
于福林找他谈话,批评说:“启民,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机会多的是嘛。”
周启民说:“我生气的不是这次没提上,而是陆解放这人太虚伪了,他打击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没去参加那次现场办公会,而是官报私仇,因为李茉莉的事,他对我一直耿耿于怀。”
于福林连忙摆手说:“那些江湖传言我不听,也不信,更不作任何道德评判。实事求是讲,你毕竟有错在先,不是你出现工作失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整治你。你应该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一味地责怪别人。”
周启民一脸的不服:“我是有错,可罪不致死吧,为啥就把我一棍子打死呀,连改错的机会都不给!”
“也没那么严重,机会还是有的,等下一批,下一批肯定是你。”
于福林本想安慰安慰他,周启民却满腹怨尤地说:“于书记,你是个敢于坚持原则的人,可是,你却为了几个老职工,放弃了原则。难道在你的心目中,我还不如那几个清扫厕所的大爷大妈更有价值吗?”
一句话,戳中了于福林的肺管子,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回怼道:“周启民,难道你认为你比那几个大爷大妈价值更大吗?”
于福林的话,让周启民一时也无法回答,嘟囔着说:“于书记,您这不是抬杠吗,当然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嘛。”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年轻人,你就是太顺利了,少年得志,平步青云,真该让你受点挫折,尝尝人间的疾苦,你才能长大!”
周启民也觉得自己很无趣,也就没再说什么,悻悻然地走了。
辰星公司这场“提干”风波也传到了潘四海的耳朵里。
早在市委常委上会前,张组长已经把辰星公司临时换人的事情做了汇报,他觉得事出有因,请示潘四海是否暂停辰星公司的干部遴选工作?
潘四海想了想,指示说:“鉴于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重要,以及辰星公司作为明星企业的重要,你们要充分尊重基层党组织的意见,切实发扬民主,把职工群众真正信得过的干部选拔上来。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后来于福林和陆解放的意见统一了,潘四海知道后,如释重负地说:“还好,这个陆解放没给我添乱。既然企业班子同意报批,那就上会吧。”
市长吕长发是事后才知道这事的。有一次,他和办公室李主任聊天,李主任有意无意地说:“最近听到一则小道消息,辰星公司为了提拔一个副处,两个人闹得水火不容,就差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了。”
吕长发说:“现在某些干部,就怕自己官小了,千方百计往上爬,而把当干部的真正目的却弃之脑后,这样的干部,就不应该提拔!”
李主任说:“倒不是两个被提拔的干部相互争斗,那样就简单了。是于福林书记跟陆解放闹得不亦乐乎,这件事传得沸反盈天,说什么的都有。”
“都想提拔自己的人?不对呀,这两个人我还是了解的,没听说有拉帮结伙的行为呀。”
“具体内情是怎样的,我们都是局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是陆总极力推荐吴江涛,于福林坚持要周启民上位,两人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两人一向配合得挺好,为此公开决裂,似乎不太应该呀。不过,那两个干部我都有所了解,吴江涛老实忠厚,是个干实事的人;周启民却是个滑头,我召开现场会,他都敢晒我的台,是个问题干部。”
“让问题干部上位,于福林跟周启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行了,你不要望文生义,胡乱猜测了。谣言止于智者,这些话哪说哪了,以后就不要再传播了。”
吕长发嘴上说是谣言,其实他心里明白,无风不起浪,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必然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什么?他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陆解放在外面端着,表面上装作跟于福林关系良好的样子,回到家里,就免不了发几句牢骚,发泄发泄胸中的块垒。
“都说兄弟之间能共患难,不能同享福,人是不是都这样?”
“解放,你又想起什么了,回到家还发这些感慨?”
“还不是那个老于,于福林,当初跟我一起创业时,我说什么,他都没有二话,坚决照办执行,配合得相当默契。现在呢,都过上好日子了,可倒好,居然公开跟我作对,和我分庭抗礼了!”
邓逸华给陆解放盛了一碗饭,边吃边说道:“解放,从你的这番感慨中,引出了我的一番感慨。”
“你也有感慨?那你说说看。”
“你跟于书记一起创业时,还能听得进他的意见。现在事业做大了,功成名就了,你也变得骄横跋扈,独断专行了,谁的意见也听不进去了。你应该知道,忠言都是逆耳的。”
“你是说,我变啦?我怎么不觉得呢。”
“大病都是从小病开始一点一点累积而成的,你当然不觉得,可我是离你最近的人,我看得很清楚呀。”
“你别吓唬我了,我有什么病!”
“当初创业,条件那么艰苦,能不能成功谁都不敢下结论,是于书记一门心思跟着你干,从来没有二心,不遗余力协助你,支持你,你才有了今天。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是你让大家过上了好日子。——你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吧。”
邓逸华说得轻言慢语,口气极为温柔,但在陆解放听来,却是如雷贯耳,振聋发聩。他停止了咀嚼,直直地看着邓逸华:“华姐,你这话就很逆耳呀,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你是该好好想想了,我觉得你有点膨胀了,再不反思反思,说不定哪天就爆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