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通后不久,村里的亮化工程也完成了。到了晚上,路灯明晃晃的,村民有的在灯下下棋,有的跳广场舞,最高兴的当然是孩子们,在亮堂堂平展展的广场上疯玩,嬉戏,开心得不得了。
有时陆解放回乡下看望父母,开起国产“奔鹿”轿车,觉得比进口车也不差什么,车速风快,车身平稳,像一只飞翔在天空的小鸟,非常的自如。这时的他,心里像灌满了蜂蜜似的,甜丝丝、喜洋洋的。
他觉得自己迎来了人生的幸福时光。
就有一种满满的成就感,让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公司舞厅建成后,鲁春秋管理得非常到位,每个周末,都要举办一场舞会。
每次举办舞会,公司男员工随意,女职工必须参加。因为公司女员工少,是稀缺资源。鲁春秋很有一套,他把舞会作为一项集体文化活动来对待,甚至上升到政治态度的高度,对员工参加情况进行定期考评,然后通报全公司。有这根绳子拴着,员工们的参与度还是蛮高的。
辰星公司的舞厅就越来越出名,市内有些单位,借机来开展联谊活动,鲁春秋把一个小小的舞厅搞得轰轰烈烈,成为辰星公司开展文化活动的一个窗口,颇爱市领导及社会各界的青睐跟好评。
每次有外单位来搞联谊活动,为了表示尊重,陆解放、于福林、周启民等头头脑脑都要亲自参加的。于福林不喜欢这类活动,只参加,不下场,多是在旁边看热闹。而陆解放和周启民却是亲历亲为身先士卒,每次都玩得不亦乐乎,不出一身臭汗,绝不善罢干休。
但却发生了一件事,算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吧,让陆解放恼火了好一阵子。
许家屯煤矿原本是村办企业,矿里的职工,基本都是许家屯本村的村民,那时矿上跟村里的关系是良好的,相互之间比较和谐。但自从被辰星公司收购以后,两家的关系就变得疏远微妙起来,矛盾也越来越多了。
矿上需要排水。矿井抽出来的地下水,要经过村民的土地排到远处的河里,淹地就是难免的事儿。以前村民也没有什么要求,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可是,煤矿划归辰星公司以后,被淹的村民就说,我们种地也不容易,公司应该给一定的补偿才是。辰星公司财大气粗,陆解放也觉得确实应该给村民的损失予以补偿,就决定给每户被淹村民三到五百元不等的补偿金。钱虽不多,但村民们还是很开心的。
可是,今年气候偏涝,雨水较多,井下抽上来的水也特别多。个别村民觉得,辰星公司的补偿只是正常年份,今年气候异常,应该增加补偿款。要求反馈到陆解放这以后,陆解放就派周启民去许家屯一趟,跟村民沟通沟通,把问题解决掉。
周启民就开着市政府奖励的小轿车,去了村里。这台车提回来后,陆解放规定,作为公司领导班子的公务用车,谁出门办事,谁就到办公室申请,由办公室统一安排。而那台国产奔鹿,则作为自己的专车,没有特殊情况,其他人不得使用。
周启民来到村里,村党支部书记许天亮就把几户被淹的村民请到了村委会,周启民和他们开了个座谈会。听了几个村民的诉求后,周启民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就表态说:“你们有的要增加一百,有的要增加两百,我们现在生活都富裕了,百八块钱算事儿吗?我说你们都不要闹了,这事到此为止,再闹下去,会影响两家的关系。”
村民说:“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咋嘀,百八块钱在你眼里是小事,可是对我们农民来说,就不能算是小事。我们不是无理取闹,这是我们应该得的,差啥不要啊。”
周启民就有点不耐烦,说:“那就等年末的吧,我们辰星公司家大业大,差不了事!”
村民不同意:“那不行,到了年末,时过境迁了,你们该不承认了。”
周启民耐着性子说:“你们尽管放心好了,公司年营业额几个亿,还能赖掉你们那百八块钱吗?好了好了,今天就谈到这吧,年末你们去公司找我,我肯定给你们办!”
当时周启民有事,就急匆匆走了。
村民们很不满意,认为这是敷衍他们。“这些城里人,都是眼睛向上,哪里看得起我们这些种地的。这事不能算完,他们不管,有地方管,走,我们去市政府,我就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几个人就组团去市政府上访。
赶巧,那天市领导接待信访的,正是市长吕长发。
听了村民的诉说,吕长发觉得,既然自己碰上了,那就绝不能坐视不理。事情确实不大,但农民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再说这事牵扯到市里的明星企业辰星公司,还是要趁早解决掉为好。免得事情闹大了,演变成公共事件,引起舆论关注,造成不必要的误解,那就是自己的失职了。
吕长发就把村民们打发回去了,看看日历,明天是星期天,就决定周日上午去许家屯现场办公,给村民解决实际问题。
吕长发让办公室通知辰星公司,周日上午派一名主要领导去许家屯,参加市领导召开的现场办公会,解决村民上访问题。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周日那天,工商银行行长朱希悦带领班子成员一行六人,来辰星公司召开银企座谈会。朱希悦是辰星公司最大金主,全市的财神爷,哪个企业家不想巴结?如今主动上门,正是陆解放表现的大好时机。他下令公司食堂,准备一桌上好酒菜,中午要跟金主们好好喝上一场。
于福林提醒陆解放,今天市领导要去许家屯召开现场办公会,你脱不开身,我替你去吧。
陆解放说:“朱行长是你的老熟人,你不在不好。这样吧,让周启民去,上次村民上访,就是他去处理的,他熟悉情况。”
于福林就去通知周启民,说许家屯的现场会,陆总让你去参加。
周启民听了,就很不痛快,心想,本来是星期天,应该休息的,而你们在家喝酒跳舞找乐子,却让我去替你参加会议。再加上跟李茉莉分手后,他心情一直不好,经常以酒浇愁,舞厅一有活动,他都主动参加,从第一支曲子开始,一直跳到舞会结束,他想用这种自我放纵的方式,减轻内心的痛苦。
刚好今天公司有酒有肉还有舞会,他确实不想放弃这个放纵自我的机会。
前几天周启民去过许家屯,跟上访村民开座谈会,回来后,他把自己的处理办法向陆解放做了汇报。陆解放当时虽然没有明确支持,但也没表示反对,算是默许了他的处理结果。他想,反正公司态度已经明确了,谁去都是一样,于是就委托许家屯煤矿矿长郑长征接待市领导,需要表态时,就表明公司态度,年末一起解决。
吕长发带着政府办李主任和信访办刘主任一行按时到了许家屯煤矿,发现只有郑长征正跟几个上访村民聊天,辰星公司并没有派人过来。现场办公会开始后,吕长发先是听取村民的议见,然后让辰星公司表态,郑长征说:“公司领导说了,补偿的事,年末再说。”
吕长发说:“郑矿长,你是辰星公司的代表?”
郑长征点点头:“是的,公司领导有事,临时让我参会。”
吕长发听了就不高兴了,冷着脸问道:“那我问你,事情是现在发生的,为什么要等到年末解决?假如你得病了,是不是也要等到年末再去看医生?”
郑长征本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再加上吕长发口吻严厉,措辞尖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脸胀得通红,大滴大滴的汗珠很快就滴落下来。
“陆总今天有什么事,他去哪了,你去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哎,市长您稍等,我这就去打电话。”
郑长征就跑出屋外,拨打陆解放的手机。可是,陆解放已经关机了。陆解放有个习惯,他跳舞时,必须关机。他要全身心地投入,这个时候,哪怕天塌下来,也跟他无关了。
打了几遍,一直不通,郑长征只好如实相告:“吕市长,陆总关机了。”
“嗬,不仅放了我的鸽子,还不接我的电话,这个陆解放,这是要造反的节奏啊。走,我们去看看,看看这个陆大经理到底有什么重要事情,敢如此大胆!”
到了辰星公司,一进厂区大院,就听见舞厅里传出优美欢快的舞曲声。辰星公司的舞厅办得超级棒,在北疆市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成为了公司的一张名片,经常举办联谊活动,当然这也无可厚非,企业开展文化活动,确实没毛病。
不用说了,这个陆解放又在搞联谊活动。
“李主任,去叫陆解放来见我!”
此时陆解放正搂着汤银杏在舞池中旋转。现在陆解放的舞技,与几年前相比,有了长足的进步,说换了一个人也肯定有人相信。他舞步娴熟,舞姿优雅,神情非常自信,很有绅士之风。正舞得热汗津津,热血奔涌,汤银杏柔软的腰肢正依偎在他的怀里,令陆解放不禁心旌摇荡,想入非非。
突然,肩上有人拍了一巴掌。
陆解放心头一惊,回头细看,朦胧的灯光中,他认出是市府办的李主任,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慌忙推开舞伴,伸手去握李主任的手:“李主任,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打个电话,你这是搞突然袭击呀。”
陆解放跟李主任很熟,说话比较随意。
“打了好几遍了,你都关机。”
“啥事呀,这么急?”
“出大事啦,陆总,你要有心理准备噢。”
“咋啦?”
“吕市长来了,正在门外等你呢。”
陆解放心想,坏啦,这回真是贪上大事了,起码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啦。
陆解放屁颠儿屁颠儿跑出舞厅,见吕长发和刘主任正站在舞厅外,忙说:“吕市长,您怎么来了?”
吕长发自然没有好脸色:“我请不动你,只好上门来给你请安了,陆大经理,请受下官一拜。”
吕长发说着,就抱着双拳,冲陆解放拱手施礼。
陆解放知道,吕长发是真生气了,不是一般的气。
“吕市长,您听我解释,今天工商行的朱行长来了,我不好不接待,实在是赶一块了,我也分身无术啊。”
“朱行长是金主,你得罪不起,我不过是个下等仆人,无足轻重,就可以随便放我鸽子?”
“吕市长,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安排好,我向您检讨!”
见陆解放的态度十分诚恳,吕长发降低了调门:“我这个当市长的,是要为企业服务,但同时,我也要为全体市民负责,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在我当市长期间,谁欺负老百姓也不行,别说你一个小公司,你就是成为全省全国首富了,期压老百姓的事,我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
“不敢,不敢,吕市长,村民上访的事,我马上就办,马上就办!”
“三天内不办结,我这个市长让给你当!”
吕长发脸上带霜,撂下一句狠话,就转身上车,一溜烟走了。
在车上,刘主任说:“吕市长,您今天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陆解放毕竟是市里的名人,辰星公司也是利税大户,你这样尅他,不怕打击他的情绪吗?”
吕长发说:“越是名人,越要下重手,你没看见吗,这些所谓的企业家,有了一点点成绩后就目空一切,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不敲打敲打,还不翻天了呀。”
刘主任想了想,觉得吕长发的话也有道理,职位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处理问题的方法自然就有所差异。市长毕竟是市长,看问题还是很有深度的。
看着吕长发的小轿车驶出公司大院,陆解放的情绪一下子就失控了,对身旁的鲁春秋吼道:“去,让周启民马上到我办公室!”
热舞正酣的周启民对刚才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听鲁春秋说陆解放找他,还一脸蒙圈地问:“陆总找我啥事?”
鲁春秋说:“我也不知道,不过,陆总脸色很难看,火气很大,你小心点吧。”
进了陆解放的办公室,见陆解放正襟危坐,脸上像挂了一层寒霜,不由得心里直打鼓:“陆总,您找我?”
“我要向你表示感谢,托你的福,吕市长把我臭骂一顿!”
周启民马上就明白了,许家屯那边捅了大娄子了。
“陆总,我错了!”
“你没错,你怎么会错呢,是我错了,我就不该让你去办这件事!”
“陆总,您听我解释。”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要能干,就马上去把事情给我摆平了,不能干,立马夹包走人!”
“陆总放心,窟窿是我捅的,我一定去堵上,然后,我去找吕市长说明情况,绝不让陆总您替我背黑锅!”
陆解放“哼”了一声,斜睨了周启民一眼。周启民知趣地耷拉着脑袋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