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是一些讲述二人旧日欢聚时的情景,徐承志自知不合细看,便略过去不看。这时,他已然明白,这个女子很是痴情,她和北冥法王薛怀义私定终身有了身孕,正打算和薛怀义离开圣坛九重顶。长相厮守,薛怀义却失踪,不知去向。于是她只好忍耐痛苦,把孩子生了下来。孩子渐渐长大,她生活中有很多苦楚,却不敢对她的亲人讲……
“《凝灵七术》乃郎君昔日向奴索求之物,奴未敢盗取原物,唯趁我爹爹不备,盗读记忆复录一本在此,愿能与我郎为用……”
徐承志心中暗道:“我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从九灵谷主手中盗出此书,原来是九灵谷主女儿,这就难怪了。正是“家贼难防”。她对北冥法王痴心非常,竟敢偷她爹的东西,以之相赠,可怜我师父不知道令牌已经给她盗来了,还以为九灵谷主扯谎不肯交出来。结果惹恼了九灵谷主,被他出手打成重伤,不人不鬼的延活了十多年才死。归根结底,我师父落得这个悲惨下场都是拜此女所赐!此女真是可恨!”
又看那信中写道:“……郎君突然走失,君之印“忘情”令符遗落他人之手,我爹爹偶得之,欲据为己有。为此,惹起群怒众愤,圣坛之上无法立足……奴业已从爹爹处盗得,仔细保管,只当是郎君的代身。便是那早年对奴怀有情意的孙平君前来索取,奴也骗他说没有。此二物奴愿代君保管,君来之日,可将此二物一并取去……
下去还有很长一段文字,大意是讲述她的郎君和一位姓曲的女子之间的事。看来,薛怀义是个很风流的人,除了她以外,还有别的姘头。她在信中说“奴今俱已详知”因为那个曲姓女子误以为是她把她们的情郎抢走藏了起来,三番五次找来九灵问她要人。两个女人还动过手,打得很激烈。
她在最后写道:“奴心碎如镜破,念我与她皆为君所欺,同病相怜,遂示意与其修好。那一日,我二人对天地立誓,从此而后,守身自好,至老死不再与君相见。”又道:“此誓亦真,此情亦真,君可鉴乎?”落款是一个“柔”字。
徐承志看到此处,心中疑窦尽已解开。他呆呆地站在当地,心中难过之极,很想大哭一场。因为孙平所思慕的这个女子并非他人,竟然就是楚金铃的娘亲,九灵谷主楚予公的三女楚凤柔。他想:“我师父对她一往情深她是知道的,可她心里只有那个男人。她藏着这块令牌不拿出来,我师父自然无法知道令牌被她藏着,还认为是九灵谷主诓骗不肯交出令牌,结果落得那么惨的下场,白白受了十几年伤痛折磨……我师父性情刚烈,当他看到这封信札,明白了自己苦寻不获之物,竟然被自己倾心爱慕的人藏着。伤心恼恨交加,虽病重将死,仍用这块令牌打碎脑壳以泄胸中之恨……”
徐承志越想越惊,越想越恨,“师父你太可怜了,这个女人骗了你十几年,可你到死还想着她。九灵谷主有三个女儿,只这个小女儿未曾婚配。她未婚配,却养大了一个女儿,如今已是会讲“打死人也是白打”的年纪了。我说她怎么那么恶毒不讲道理,原来是因为有一个专会骗人的娘亲教养……”他又想起自己跟孙平学艺之初,因为骂了楚金铃一句‘野婢子’被孙平打耳光的事,这时明白了真相,不禁叹了口气。
他拿着锦盒,心中冷笑道:“楚金铃以前说过,我太师父的神剑比起她外公独步天下的凝灵神功还差得很远。我倒是要亲自拜教一下这凝灵七术神功,究竟有什么厉害家数……”他想:“我师父落得这般下场皆是为凝灵七术和忘情令牌这两件东西所害。巧不巧,这两件东西一起落到了我的手中,我便收了罢。”于是,便将两样东西收入囊中。裹了孙平尸骨,负在背后,退出石室。
他回到岔路,有心想探明山洞的入口在什么地方,当下就向另一面走去。
这条暗道幽长得很,直通山腹内奥。他走了半柱香时间,才到山腹,又走了半柱香时间下坡路到了尽头,转而缓缓向高处延伸去,又走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些许光亮,面前出现一段石阶。徐承志拾阶而上,见石阶尽头被一堆乱石堵死了。他爬上石堆,见石堆后面果然就是一道石门,有些许光线从石门上方的缝隙透射进来。
徐承志想道:“是了!楚金铃她娘立誓不见她那多情的郎君,用石头将暗道入口堵死,以证她“心以非昔”的誓言。我师父不知情由,以为能在石室见到她,从后山进入石洞……师父被困在九灵谷中十余年之久,明明知道在这里可以见到心上人,却能忍着不来,当真是个有自制的奇男子。”
这时,忽闻洞外步声窸窣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徐承志凝神摒息,仔细倾听。那二人一前一后而来,走到相近,听一个年轻女子开口唤道:“娘你到底答不答应铃儿?”徐承志心下打突,脑海中一闪,便想到了楚金铃那张娇美,却令人讨厌的面容。
又听另一个女子说道:“你叫为娘答应什么?快去练你自个儿的剑去,少来缠着我。晚些时候跟我进去请安。”语调很是不耐烦,然而却格外温柔。
徐承志心下一凛,恨恨的想道:“好哇!我正想见见令我师父含恨而终的女人生得是什么模样。”他把脸凑近石门上方的缝隙,向外面望去。
这一看,方才知道自己置身之所,乃是在一座庭园中的假山之下。庭园里栽植了许多花卉,仔细一瞧,红黄粉白的尽是菊。此时日暮时分,火红的晚霞将四周景物映得红彤彤一片,雅阁红廊,琉璃墙垣,繁华耀眼,芳香馥郁。花丛里站着两个容貌娟美的女子。楚金铃穿着一袭淡绿罗衣,头饰翠珠,身段婀娜,面容娇艳,站在花丛边,花的颜色还给她占去了三分。她娘楚三姐儿看上去还很年轻,面若桃花,杨柳细腰,服饰华丽,仪态高雅,举手迈步风韵卓异,实属天姿国色。徐承志背上背着师父孙平的尸骨,诸般事端记上心头,不禁黯然悲伤。
却听楚金铃央求道:“娘,就算我求你,你去姨丈那里为程子奇关说几句,姨丈不能不买你的帐。”徐承志听得程子奇的名字,心想,不知她求她娘为程子奇关说什么事?楚金铃又道:“程子奇和别人不一样,他自幼习武,很有根基。而且他人又聪明、又勤奋、比别人进步得快多了,姨丈为什么不肯多教给他武功?”
楚三姐儿,瞧了女儿一眼,说道:“这些话都是那个程子奇教你说的?”楚金铃道:“不是他教我说的。他那个人,心里有什么从来不和我说明白,是我自己猜到的……”楚三姐儿惊讶地打量了女儿一眼,微含苦涩地笑了笑,耐下心来对女儿讲道:“你不要以为你姨丈做得了主。教中大事小事还是你姥爷裁断。他事事都得请示你姥爷。传功岂是小事?你姥爷从来不许传授外人本门武功,这是门规。”楚金铃冲口说道:“姥爷不肯传外人武功,是怕别人资质高过本门弟子?还是怕别人超过自己?”
楚三姐儿责怪道:“你这丫头,话是乱说的么?你以为娘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帮着那个姓程的讲情吗?”楚金铃俏脸飞霞,别过脸去,说道:“娘才不明白……”楚三姐儿道:“娘跟你明说了罢。你对哪个男子心仪,娘都不过问,今后也一样,你放心便是。可是,你的姥爷和姥姥却和为娘不一样,儿孙后代的事情,他们每一件都要过问,不止要过问,还要事事做主。程子奇是个落难的公子,身价如瓦,你的姥爷姥姥如何肯把你这金玉宝贝一样的孙女许配给他呢?”楚金铃听得又是害臊又是忧心,神情忸怩地说:“娘,你别说了,我又没说要嫁……嫁给他。娘要是不愿意去找姨丈关说的话,那就再传给铃儿几套厉害的功夫罢。”
楚三姐儿道:“我也没什么厉害的功夫可以拿来教你。教给你,你马上去教给别人。触犯门规,打你个皮开肉绽,变个丑八怪。”楚金铃道:“娘尽会哄人,铃儿知道娘看过凝灵神功典笈,娘把那书上的功夫随便教给我几招就行了。”
楚三姐儿吃了一惊,慌张地捂住女儿的口,说道:“你小点声。我偷看你姥爷的武书,你怎么会知道?”楚金铃道:“铃儿那时才不几岁,娘躲在屋中抄录经文,不妨我偷看。”楚三姐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内心慌乱之极。自言自语地道:“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然后,正色对女儿说道:“铃儿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娘便对你实说,娘偷偷抄录那本武经是要送给别人,娘自己从来没练过那经上的武功。”楚金铃道:“铃儿知道,娘抄来是想送给我爹。”楚三姐儿没接女儿的话,神情凝重地沉思了半晌,说道:“总之,我告诉你,那个武功法门委实霸道灭绝,决非妇人女子可以修炼的功夫。今后,我不许你对别人说为娘看过那本武经,你记住了没有?”楚金铃叹了声气,肩膀沉下去不少,显然很是失望。
徐承志躲在石洞里,将自己听到的这段谈话,与他已知的诸般事情相互印证,心里豁然明了,再无半点疑问。他心中暗自冷笑,忖道:“他们口中说的宝贝经书,阴差阳错,鬼使神差,今天却落到了我的手里。楚金铃这可真格儿都是你不好,谁让你牢禁着我,不放我走呢?这便叫做:“木匠造枷,自作自受。”又想:“我窃盗他人之物,实非正人君子所当为,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只怕也要怪罪我这不肖子孙。看来,这件事不宜对人言起。倘若叫子奇兄他们知道了。万一日后事发揭露,他们就有包庇之嫌。我一个人行此不义,不须牵累旁人。”他想到这里,回过神来,再向外面窥望去,却见那母女二人已经走开了。他就转身原路走回后山,将孙平尸骨埋葬在孙平生前所住的草屋房后。此后,时常带了香烛祭品去坟前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