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软钉子碰得实实在在,让他有一种挫败感。
但他不是个轻易就会放弃的人。
三级跳不成,那就只能一步一步往上爬。好在,他现在走的是上坡路,只要不停步,总会有爬到坡顶的时候。
他要全力争胜,确保到年末实现利税超千万,不达到这个目标,一切都是空话。
但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标呢?在生产能力、员工素质、市场开拓等各种因素不变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经过几天的冥思苦想,他终于决定,加快推进公司制定的三步走发展规划。
公司最初的三年发展规划,是石化金亲自起草,由陆解放、石化金和于福林等老三人组研究敲定的。大体上的路径是三年迈出三大步:第一年,工程上马,并实现当年开工生产,当年回本盈利;第二步,兼并数家小煤矿,达到生产原煤自给自足,有效降低生产成本;第三步,也就是第三年,引进焦化生产线,进一步提升产品的科技含量。
如果按照这个规划,按部就班地向前走,等到三年以后,可能黄花菜都凉了。必须提速,提速,再提速!
他回到公司,立即召集新三人组开会。
他说:“我已经跟市政府签了军令状,今年不完成千万利税,我就得辞职。要完成这个目标,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三年规划提速,而且事实上我们已经这么做了,兼并小煤矿本来是今年的主要任务,但我们去年就做了,而且完成得非常好。因此,明年引进焦化生产线的规划要提前到今年,这件事办成了,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于福林说:“引进焦化生产线和兼并小煤矿性质不一样,上焦化,不仅需要大量的资金,还要有专门人才,这些我们都不具备。我的意见是等等再说,匆忙上马,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
周启民附和说:“是呀,焦化生产是一个大项目,准备不足,匆忙上马,那是拔苗助长,弄不好会血亏的。”
于福林马上接茬:“一人同意,两人反对,二比一形成决议,否决!议下一个问题。”
陆解放急忙摆手:“你们没有说服我,怎么就形成决议啦?我还有话说,我们干事业有个传统,叫干中学,学中干,边学边干,还有什么边设计,边施工,等等吧。现在是什么时代?信息时代!就是要抢时间,争速度,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效益,等啥啥都准备齐全了,也就晚了三春啦。”
于福林笑说:“陆总,你是急着戴那顶处级干部的红帽子吧?”
陆解放倒也不避讳:“是又怎样?我争那个处级也不完全是为了我个人,难道你们不也跟着受益吗?”
于福林说:“我不在乎,那就是个虚名,咱们干企业的,要那个虚名干啥?企业要的是效益,赚到大把银子,这才是正道。”
陆解放指着周启民的鼻子:“你呢,你也不想要吗?”
周启民底气不足地说:“我嘛,说不想要那是假话,人往高处走嘛,荣誉谁不想要呢。”
陆解放就哏儿哏儿地笑了起来:“于书记听见了吧,二比一,通过。”
于福林无话可说了:“好吧,你们都赞成,我也没啥可说的了,那就干吧。”
陆解放对焦化项目非常热心,他亲自任项目负责人。北疆市是全国三大主焦煤基地之一,这里的主焦煤,煤质优良,发热量高,是生产焦炭的上佳原料。北疆市有名的焦化厂就有十几家,小型炼焦厂更是多如牛毛。
辰星公司有外资背景,再加上陆解放已经成为企业界的一颗新星,在外人的印象中,辰星公司就是不差钱的代名词。陆解放打出了高薪诚聘的旗号,很快就有一批焦化生产的专业人才,投奔到辰星公司麾下。
资金有了,人才齐了,干事就容易了。在陆解放的率领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座焦化厂就建成了。
当第一炉焦炭出炉那天,全公司沸腾了,大家都到炉前看热闹。随着第一炉焦炭运出炉门,全体员工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生产焦炭也没什么难的嘛。”
陆解放看着眼前堆积成山的焦炭,有点自鸣得意,笑哈哈地对站在身旁的于福林说。
于福林却有点愁眉不展,幽幽地说:“可是要把它们销售出去变成现金,也不容易啊。”
陆解放听了,心里不由一动。于福林的担心,并不是庸人自忧啊。
现在的辰星公司,自己生产原煤,又自己把原煤生产成精精,再把精煤冶炼成焦炭,基本上形成了产供销一条龙。但问题是,销售的瓶颈,卡住了辰星的脖子。以前的精煤销售还不错,可是现在全都变成附加值更高的焦炭了。但要想把焦炭变成现金,关键还得看销售。
偏偏销售现在不灵了。
“李茉莉,你怎么回事儿?”陆解放对销售部经理李茉莉很是不满。
李茉莉也是满腹委屈:“焦炭市场我也是刚刚接触嘛,陆总别急呀,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打开销路的。”
“马上把你的人都撒出去,全公司的人都等米下锅呢,市里也等我们交差呢。”
到了年底,情况略有好转,但为时已晚。
陆解放来到于福林办公室,关严了屋门,紧皱眉头说:“生死关头,还得你出马呀。你不但是救我,也是救全公司几百号人呢。”
“需要多少?”
“整数,一千万!”
于福林就扭歪了脸,苦哈哈地说:“老陆啊,我是实在开不了那个口啊。咱们还欠人家五十万呢。”
陆解放咬着牙,横了心说:“还,还,虱子多不咬,债务多不愁,再加五十万,贷出来直接还给很行。”
“倒贷呀,这样也好。”
“去办吧老于,辛苦你了。”
朱希悦听说于福林前来还贷款,非常高兴,满腔热情地招待他,把他带到小会议室里,给他斟上上等西湖龙井,让于福林尝尝。
“朱行长太客气了,其实我今天来呢,主要是请你帮忙的。”
“于书记,现在提倡银企联合,很行帮助企业,互利互惠,那也是应该的嘛。只要你还上那笔陈账,其它的都好说。”
“钱是一定要还的,不过,你得把钱先贷给我,我立马就还。”
“借新款,还旧账,这主意倒也不错。”朱希悦连连点头。
“这不是没办法了嘛。新贷的款,我们有厂房设备做抵押,绝对正规。”
“好,一切按程序走,没问题!”
然后就开始走程序,贷款办得非常顺利。
一千零五十万元贷款,几天后就到了辰星公司的账上。不仅还掉了银行的陈年烂账,也如数上缴了承诺的利税。陆解放因此获得了一致好评,说他说到做到,很讲信用。
这年的全市表彰大会上,陆解放是会场内最最风光的一个。他不仅被吕长发请到了主席台上,坐在吕长发身边,时不时地两人还低声耳语几句,看上去十分亲密的样子。午餐时,潘四海还把几个所谓的“千万元俱乐部”成员安排到市领导一桌,并由吕长发代表市领导一一给他们敬酒,受到的尊崇几乎是无以复加。
当然,吕长发内心里也非常感激陆解放等人,那几年财政收入相当不好,幸亏陆解放这笔计划外资金的及时到位,才使得机关事业单位的人头费按时拨付,足额发放了工资,吕长发在做政府工作报告时,才敢拍着胸脯说这项工作圆满完成。
兴华煤矿这些传统大企业却受到了市领导的冷落。王景新坐在墙角一个桌上,简单吃几口,就匆匆离席了。他仍然看不惯陆解放那副穷人乍富,伸腰腆肚的暴发户嘴脸,但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就低头耷脑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表彰会后没几天,公司升格,人事任免的红头文件跟着就印发下来了。市政府的文件说,由于企业发展需要,辰星公司与兴华煤矿剥离,划归市煤炭工业管理局直接管辖,按正处级单位管理。市委的文件说,陆解放同志任辰星公司总经理,括弧:正处级;于福林同志任辰星公司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括弧:副处级;周启民同志任辰星公司副总工程师,括弧:正科级。
辰星公司新三巨头正式诞生。
这可以说是三个人的高光时刻,也是陆解放人生的光辉顶点,那一年,陆解放四十七周岁,虽说是大器晚成,但也算正当其时,他进城只有短短七年时间,就实现了华丽蜕变,一条带着土腥味的小鲤鱼,一跃冲天,跳进了宽畅辽远可以任其遨游的龙门,一个广阔无比的崭新的世界。
还有一件棘手的事,陆解放打算趁大家情绪高,心情好,也一并解决了。就是市政府的奖金,两年加在一起有一百五十万了,陆解放想,这笔钱总在账上挂着也不是个事儿,就跟于福林商量怎么解决。
于福林问:“你有什么想法?”
陆解放说:“总在账上挂着,也就是一组数字,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不如投到小煤矿去,目前小矿的技术改造、设备更新都需要资金,这笔钱不能让它躺在银行里睡大觉了。”
于福林点点头:“嗯,这个想法不错,我赞成。不过,你打算以什么名义呢?”
“这笔钱是奖励给我个人的,还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吧。当然,等以后效益好了,分红时,再重新考虑。成绩毕竟是大家共同创造的,奖励当然应该大家人人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