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出去自门立户,就像孩子结婚了要分家另过一样,独立了,升格成处级单位就顺理成章了。不过,分家另过的事,我管不着,得找你吕叔叔去。”
“爸,你不会又在下套吧。”潘立言有点疑惑。
“这叫什么话,我这是在帮他。”
说完这些话,潘四海忍不住又发了一句牢骚:“这个满脑袋高梁花子的农民,都进城这么久了,可埋在心里的小农意识还是一点不减,看来注定要伴随他一生喽。”
那时,潘四海已经当上了市委书记,吕长发接任市长。企业分拆独立这事,归行政负责,确实要吕长发批准。
潘四海的话,很快就反馈到陆解放的耳中。
陆解放心想,吕长发刚刚就任市长,跟他也没有什么过深的交往,为这事去找他,等于是冷手抓个热馒头,还真是有点冒昧。
但想起王景新给他的白眼,他还是鼓足勇气,以公司名义打了个报告,亲自给吕长发送了上去。
吕长发看了陆解放的报告,沉吟一会道:“陆总,你对公司独立的好处说了很多,其实,我最想听的就一条,独立以后,你年缴利税能不能达到千万元,这也是你和潘书记承诺过的。如果能实现,你签军令状,我批准你独立。如果实现不了,那就没必要瞎折腾了,你说是不是?”
“吕市长,我保证能实现!”陆解放胸脯拍得咚咚响。
“好,你签,我批!”
军令状在政府办公室几位大秘的操刀下,很快就新鲜出炉了。军令状是这么写的:
辰星公司经理陆解放向市政府郑重承诺:公司独立经营后,必须保证年上缴利税一千万元。达不到上述目标,陆解放引咎辞职!
吕长发当即在军令状上签上“同意”二字。
照常理说,剩下的事就简单了,辰星公司与兴华煤矿原本只有隶属关系,没有经济往来。政府发个红头文件,解除隶属关系,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一拍两散,一切OK了。
但是,这么一件小事,却也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那天,陆解放拿着红头文件,去兴华煤矿与王景新办理交接。在这之前,陆解放和王景新的关系表面上还是不错的。王景新是一言九鼎的大矿长,陆解放是他手底下的一个机电队长,虽然交集不多,但也没啥坏印象,相互都觉得对方还行。既便是陆解放当了辰星公司经理后,两人之相有过一些磨擦,那也只是暗中较劲,表面上看还算比较合谐的。
陆解放敲开了王景新办公室的门,就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
王景新斜着眼睛,像看一个怪物似的,打量陆解放半晌,才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陆大经理嘛,陆大经理来访,蓬荜生辉呀。”
陆解放就有点尴尬:“王矿长怎么这么说呢,我在您手下做事,有没做好的地方,请您多多指教。您这样话里夹枪带棒,连讽刺带打击的,我可承受不起呀。”
“哟,你是市领导面前的大红人,又立功又得奖的,我们学习还来不及呢,怎敢对你讽刺打击!”
“王矿长,我曾经是您的下属,我如果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请您明白指出来好吗!”陆解放不由加重了语气。
“我的下属,那是从前的事喽,现在你跟我平起平坐了,可能过不了多久,我就是你的下属了,要跟你混饭吃呢。陆总,为了闹独立,没少做工作吧,我听说你把女儿都派出去了,哈哈哈。”
王景新半阴不阳地笑着,差点没把陆解放气炸。
“王矿长,我陆解放就是一个农民,为了养家糊口,才进城讨口饭吃,你这样欺负人,是不是太过分啦!”
王景新又是一阵怪笑:“你是农民,呵呵呵,社会上早就流言纷纷,你很快就要提升处级了。那时候,我要是失业了,没准会找你讨口饭吃呢。”
“姓王的,你太过分啦,今天,老子宁可不要什么处级,也要教训教训你这个无耻小人!”
陆解放一时压不住胸中怒火,袖子一撸,就要动手,眼看一场斗殴即将发生。
千钧一发之际,“哐”地一声,屋门被猛然推开,赵青山冲了进来,他拽住陆解放的胳膊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埋怨着。
“老陆你啥时来的,咋不吱一声呢,走走走,跟我喝两杯去!”
陆解放被赵青山拽着,一路跌跌撞撞下了楼。到了外面,陆解放还没消气,嘟囔着说:“要不是你拽我,非胖揍这个小人一顿不可。你说,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啥人(仁)呢,我落泊的时候吧,对我还挺好,现在我出头了,咋就成了他容不下的敌人了呢,嘁。”
“老陆,他再坏,你也不能动手,一动手,你就输定了!”
“怎么说,难道惩治坏蛋还错啦?”
“大错特错,你一旦打了他,很快就会传得满城风雨,说你一发达,就六亲不认拿老领导开刀。再说,打架斗殴,跟你现在的身份相符吗?”
一句话点醒了陆解放,陆解放恍然大悟,为了出口恶气,几乎酿成大错。看来那句老话说得没错,冲动是魔鬼,真是金玉良言啊。
“谢谢你,老赵,今天的事要不是你,后果可真就不敢想了。”
“冷静冷静消消气,赶紧回去忙吧。有空我请你喝酒。”
“好,老赵,那我走了。”
陆解放感激地摆摆手,告别了赵青山,返回辰星公司。
公司实现独立,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第二步,就要找潘四海了。
可是,他不敢跟潘四海明说,想当官不是坏事,但不经过努力奋斗,靠旁门左道走捷径当官,终究不太地道。苦思冥想,终于想起一个人来,潘四海的老娘潘老太太。由于工作太忙了,居然有一年多没去看望老人家了,陆解放还真有点想老太太了。
他于是买了礼品,开上他那台二手“奔鹿”,就去了郊区。
老太太见了陆解放,很是开心:“解放呀,你来看我我就高兴,还买什么东西呀,我这啥都不缺,四海每个月都来看我,每次来呀,吃的用的都带来一大堆,用不完的用呢。”
陆解放心里就感到一丝惭愧,忙起来了,就忘了老人家;现在用着老人家了,就腆着脸来了。他为自己的自私而脸红。
“大娘,好久没来看您了,我心里愧得慌,买点东西,我这是给自己赎罪呢,您千万要收下,不收下,就是不原谅我啊。”
“瞧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好吧,东西我收下了。”
“哎,这就对了嘛,大娘,现在身体还好吧。”
“好,好,没病没灾,能吃能喝的,这把岁数的人啦,还想咋样。”
“是呀,看您老气色,我就知道您身体一定很好,大娘,您指定能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了。解放,你这次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老太太见多识广,啥也别想瞒过她。
“大娘,还真让您说着了。我想见见潘书记,有几句话要跟他当面说。”陆解放也只能直言相告了。
老太太站起身,走近墙上挂着的日历,戴上老花镜,翻看着说:“今天是15号,正是他给我送东西的日子,看时候也快到了。我去炒几个菜,烫壶酒,你俩喝几盅。”
“好,谢谢大娘!”
等了一会,村街上果然就传来了小汽车刹车的声音。陆解放慌忙迎了出去,果然是潘四海,正从后备箱中往下搬东西。陆解放就走过去帮他。
“知道你今天来,我就提前过来等你,跟你喝几杯。”
潘四海说:“一看见那台二手车,就知道是你,果不其然。我知道你找我啥事,我现在就可以坦白告诉你,不行!”
“我今天找你,没有别的事,除了汇报工作,就是跟你喝酒。你是大领导,你应该多接触接触我们这些基层群众,听听百姓的声音。”
两人提着东西,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话。
“你别跟我上纲上线,实话告诉你,我每个月都下基层,去工厂,下农村,走社区。我最不待见的就是你们这拨人,不是找我要资金,就是找项目,安置下岗人员,闹得我是焦头烂额,手忙脚乱,真把我当成你们的服务员了。”
“所以呀,今天跟你喝几杯,休闲一下,放松放松嘛。”
把东西放到厨房,两人回到餐室,老太太已经把几样小菜摆到了餐桌上了,正拿着酒壶往杯里倒酒呢。陆解放慌忙接过酒壶,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
“老人家,哪敢让您给我们倒酒呢。您快点坐下,喝多少,我们自己来。”
“那你俩就动筷吧。四海,你也饿了吧,陪解放好好喝几杯。”
“好,好。”
“四海呀,解放这次来找你,肯定遇上过不去的坎了,你能帮上的,可不许往后面躲。解放不是外人,他是芸芸的爸爸,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呢。”
潘四海笑了笑:“妈,您是不知道呀,现在这些厂长经理,个个都是上帝,我是专门为他们服务的,哪敢怠慢啊。”
潘四海和陆解放一边东拉西扯,一边喝酒,眼看快酒足饭饱了,陆解放还不说正题。潘四海道:“我说老陆,你可真端得住,有啥话快点说吧,一会儿我要回城去了。”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还让我说。你咋想的,你说说吧。”
“我说过了,现在不行。”
“你是市委书记,你承诺过的事情,不能反悔呀。”
“办是要办,但得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你是签了军令状的,到年底决算以后,你完成上缴一千万的利税,那时水到渠成了,谁都不会有意见。现在公司刚独立,就给你戴上一顶处级干部的官帽子,会有人不服气,也难免有人说东道西的。”
陆解放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我明白了,你是怎么做都有道理。”
潘四海知道,陆解放还在为接手辰星公司这个烂摊子而耿耿于怀。
“你说的不对,事实是,有道理的事我才去做!”
“这有啥不一样?”
“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
“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潘四海故作深沉,藏而不露地说。
潘四海放下酒杯,饭碗一推,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外,还不忘冲屋内喊了一句:“顺便说一声,以后有事去办公室谈!”
紧接着,陆解放就听见汽车发动机响,抬眼望去,潘四海已经驾车开走了,身后只留下一溜青烟。
陆解放直到天快黑了,才浑身无力地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