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并小煤矿这一步闯开了,满盘棋子也就都盘活了。李茉莉的销售也是更上层楼,几乎是生产多少销售多少,没有一点库存。经济效益自然也就不在话下,复工复产第一年,就赚了个盆满钵盈,赢利八百多万元。
年末公司召开表彰会,陆解放特地让于福林去把潘四海清了过来。陆解放本是想听潘四海几句表扬话的,可谁知潘四海不但没说一句好听的话,反倒把陆解放批了个体无完肤,让陆解放好不沮丧。
潘四海在大会上公然说:“你们这个经营成果按说已经很不错了,可是在我的心目中,还差得很远呢,你们本可以拿出更加亮眼的数字,向市委市政府交出一份更令人满意的答卷,但你们没有做到,这让我感到很失望!”
听了潘四海的评语,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陆解放的心上,让他十分的无语。好在潘四海话锋一转,又拉了回来。
“不过,我相信你们,这只是个开头,是个起点,明年一定会迈出更大的步子,取得更大的成果。是英雄是好汉,咱们明年表彰大会见,明年实现利税不翻番,表彰会我是不会参加的!”
原来,辰星公司属于计划外企业,也就是说,它不是正牌的国有企业,充其量算是一家市属企业。上缴利税不是按照国家标准,而是市府领导拍脑瓜门子,说多少是多少。第一年市里定的是五百万元,辰星公司如数缴纳了,可潘四海并不满意,公开喊出了明年翻番的口号。
表彰大会结束后,潘四海酒足饭饱离开时,握着陆解放的手说:“老陆,别怪我对你们要求高,我是鞭打快牛啊,你们干得不错,市领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可不许闹情绪呀,要继续加油,放大步子,再立新功哟!”
潘四海的这番话,让陆解放心里稍感熨贴,表态说:“请市领导放心,我们一定继续努力,完成市委市政府制定的发展目标!”
在一九九四年元旦前,辰星公司还发了奖金,全体员工美美地过了一个新年,大伙儿都非常开心。
元旦过后,全市工交系统召开表彰大会,陆解放也接到了参会通知。
陆解放知道,全市工矿企业完成年度目标的并不多,辰星公司是足额、按时上缴利税的公司,受到市领导另眼相看是肯定的。因此,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新买的灰色西装,打上浅蓝色领带,踌躇满志提前去了会场。
果如所料,会议开始前,政府办秘书就把他请到了主席台上,和市领导并排而坐,享受着各种闪光灯的聚焦,得到了一生中从未体会过的荣耀。特别是潘四海亲手给他颁发荣誉证书时,全场掌声雷动,那是陆解放一生中的高光时刻,让他终身难忘。
原来,市政府为了激励企业快速发展,特地制定出台了一个重奖企业管理者政策,奖励额度不低于所缴利税的百分之十。这样,陆解放一下子就拿到了五十万的奖金。但问题是,市里只出政策,不出资金,至于钱从哪出,就要各想各的办法了。表面上看,这只是个权力游戏,其实不然,小鸡不撒尿,各有小道道,这里面的内涵还是很深的。
事物都是相反相成的,荣耀的另一面,也许就是屈辱。
在台上,陆解放享尽了鲜花和掌声,会议结束后,照例要进行工作午餐。
陆解放拿着餐盒,在熙熙攘攘的就餐者中排队打饭,人多嘴杂,口不择言的人就都纷纷冒了出来。
“你说这马粪蛋也有反烧的时候啊,那个什么解放,以前就是个农村来的小电工,据说连高中都没上过,居然成了什么明星企业家,惊喜不惊喜,讽刺不讽刺!”
“谁说不是呢。”
“还有,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也敢大大咧咧地跟市领导坐在一起,你说这不是打咱这些县处级干部的脸吗,实现那点利税,不够显摆的,实话实说,我上缴利税超千万时,他还在农村爬地垄沟捡豆包呢。”
陆解放偷眼一看,说这话的原来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兴华煤矿矿长王景新。陆解放大惑不解,表面上王景新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可是怎么忽然间就开始恶语相加了呢。陆解放不由感叹,这人呀,都是这样,看不得别人好,一旦你抢了他的风头,就会把你视作敌人了。
陆解放再也无心吃饭,把餐盒放到餐台上,铁青着脸,转身走了。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王景新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没有文凭,是他最大的软肋。
大学,大学,大学……陆解放就像心心念念只想女人的阿Q一样,着了魔似的,脑海中出现的只有这个名词。
不过,陆解放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上过大学的,只是时间有点短,也没有拿到文凭而已。况且,北方矿大的教授,不正是自己的合作伙伴,公司的技术总管吗?近水楼台先得月,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想拥有一纸文凭还是难事吗?
陆解放想到这里,心里也就有了主意。
他拿出一瓶茅台酒,又在北疆大酒店点了几个好菜,打了包,双手拎着就去了石化金的宿舍。
石化金颇有点诧异:“今天什么日子,你这又是好酒又是好菜的?”
“老师,我今天在市里获了奖,政府重奖我五十万元,虽然只是纸上谈兵,没有一分现金到账,但荣誉重于泰山,在全市人民面前露脸,也没给老师丢脸,我这辈子活得值了。老师,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能有今天,全都是老师给的,您是我的大恩人,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报答您!”
“解放,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啊,”石化金摆摆手,认真地说,“我是你的老师,帮你干事业,也是我的本份,这不算什么。再说,你也给了我一份丰厚的报酬,我知足了。以后,就不要再讲这些生分的话了。”
“好吧,老师,今天我特别高兴,我们喝几杯,分享一下我的心情。”
“嗯,这个可以有。”
陆解放就给石化金斟满酒,两人面对面喝了起来。
两人边喝边聊。
“老师,这段日子忙昏头了,也没顾得上照顾您,工作、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一切都挺好的,你自管忙你自己的吧,不用操心我的事。”
“又有好长时间没回家看望师母了吧,给你几天假,回去呆几天,好在公司都走上正轨了,周启民也能独当一面了,您放心吧。”
石化金摆摆手说:“解放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呆着准会生病。每天都在工作,没准能多活几年呢。”
“老师真是老当益壮,让我们这些正值当打之年的人自愧不如啊。”
又喝了几杯,陆解放突然放下筷子,两眼呆滞地望向窗外,似有满腹心事,无处释放。
“解放,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陆解放欲言又止。
“有啥话尽管说吧,我能做的,我会不遗余力。”
陆解放一声浩叹,似把胸中块垒,一下子都吐了出来。
“老师,您说这人心咋就越来越不厚道了呢,你做出一点成绩,背后就会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总之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石化金明白陆解放的意思了,安慰道:“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能人招妒嫉,这不奇怪,有一句国外名言挺适合你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陆解放无奈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哪有那么高的境界呢,况且,人家说的也并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嘛。”
“都说什么了?”
“有人说,陆解放再怎么扑腾,也是个土包子,别看他穿西服打领带,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其实是个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只配当煤黑子,偏偏往企业家群里钻,也不拿镜子照照,真是不自量力。”
“这话是挺恶毒的,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能不往心里去吗?听别人这么说,我心里拔凉拔凉的,伤心死了。”
“那咋办?”
“老师,我是上过大学的,我是您的学生,虽然您把您平生所学的重要知识教给了我,可是您没给我发毕业文凭呀。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能只要里子,不要面子呀。”
石化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陆解放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的真正用意了。
“解放,文凭的事,真是办不了。当初我就跟你说,你没有学籍,成绩再好,也拿不到文凭的。”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有钱了,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钱办不到的。”
“你这是什么话!”石化金有点恼怒。
“老师,我这话很现实,很多人一天大学没上,照样取得文凭,我好歹是您的学生,是您的真传弟子,可是却没有那个证书证明这一点,这不公平呀。老师,这事您不能不管,您得给我办,至于打点的费用,多少都没关系,只要证书办下来了,一切都好说!”
石化金无话可说了。他被逼到了墙角,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石化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好吧,我尽力去办。”
“谢谢老师,老师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一定会回报您的。”陆解放信誓旦旦地说。
第二天,石化金就回了省城,几天后,他就把陆解放的大专文凭寄了回来。
陆解放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石化金说过段时间再说吧,最近有点累,得好好休息几天。
又过段时间,陆解放再问,石化金说,累了一辈子了,也该退居二线了,最近准备和老伴一起出去旅游,放松放松,然后就可以安度晚年了。
见恩师去意已决,陆解放也没有什么办法挽留,只好嘟囔一句:“这个犟老头,想一出是一出,说撂挑子,招呼都不打就挥手走人了,你让我怎么办?”
石化金的引退,周启民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陆解放破了大格,直接把周启民从一个普通技术员提拔为副总工程师。
周启民受宠若惊:“陆总,我才工作一年多,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呀。”
陆解放严肃道:“你是石化金的得意门生,俗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虽然年轻,经验是少了点,不过这也是你的优势呀,敢想敢干,没有包袱,你就放心大胆去干吧,我支持你!”
周启民把陆解放视为自己的贵人和人生知己,有莫大的知遇之恩。周启民暗下决心,要用自己平生所学,帮助公司快速发展。
干了一段,周启民完全上路了,基本担负起公司的技术工作,陆解放也就放心了,对石化金的怀念也就渐渐淡薄了。
不过,有时偶尔也会为恩师感到惋惜,以精湛学术闻名遐迩,一生从未求过人的大教授,为了帮助陆解放弄到一纸文凭,却屈尊折节,请学校的晚生后辈们喝酒,违心说一些讨好的话,可谓晚节不保也,惜哉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