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人第二次公开闹矛盾,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于福林与陆解放第二次公开交锋,是在两个月之后。
那时,公司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三套大型设备正常投入运转,李茉莉也不负众望,为公司生产的精煤找到了买家,而且销量还不错,并且货到付钱,不拖欠一分货款。所有这些都证明一个事实,辰星公司真的脱胎换骨了,像一枝从泥潭中顽强拱出来的荷花,欣欣向荣,炫烂夺目。
公司办公楼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来推销各种原材料的,来购买精煤产品的,也有要账讨债的……弄得陆解放应接不暇焦头烂额。对那些前来讨要陈年旧账的,陆解放都一古脑地推给了于福林。
那天来的这位客人,派头不小,坐着奥迪车,带着一众随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杀进了陆解放的办公室。陆解放抬头一看,原来认识此人,曾经见过一次面的,正是中国工商银行北疆市支行行长朱希悦。
朱希悦是全市企业的大金主,开公司办企业哪有不跟银行打交道的,大小企业家对朱希悦都是尊崇有加顶礼膜拜,尊为财神爷。陆解放也不例外,见了气场宏大的朱希悦,陆解放慌忙起身相迎:“朱行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请坐,请坐。”
朱希悦坐定之后,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陆总客气了,我这次来贵公司,是有事相求的。”
“朱行长言重了,你有什么事,吩咐一声,我是一定照办的,说‘求’字,我实在不敢当啊。”
“陆总痛快,那我就直说了哈。贵公司欠我行的五十万元贷款,加上利息,总共是……我们这次来呢,就是清理这笔贷款的。”
陆解放故意装糊涂:“朱行长,我们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启动资金全部是外资,何时欠过贵行贷款啦?我倒是想向你贷款的,可是,却被你拒之门外了,我到现在都感到遗憾呢。”
朱希悦停顿一霎,看了陆解放一眼:“这事我也挺遗憾的,可是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的是十年前,王守业当经理时贷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企业管理者是流动的,而企业是固定的,我们贷款对象是辰星公司,不是王守业本人。我来跟辰星公司讨还贷款,完全是正当合理的!”
“对不起朱行长,这笔账我是不会认的。市政府派我来辰星,是来救活这个企业的,不是给它偿还旧账的。当然,如果过几年企业发展了,我也许会考虑的。如果现在就把这笔欠款划走,辰星公司可能会再一次死掉,我想朱行长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的吧。”
也是于福林不开眼,正在陆解放和朱希悦争执不休相持不下之际,于福林怕把事情闹僵,就过来劝架:“朱行长,陆总,有话慢慢说,大家都冷静点。”
朱希悦见了于福林,就像看见救星似的,马上说:“于书记,正好你来了,辰星公司的五十万贷款,都是你跑下来的。人不死债不烂,你说句公道话,你们现在有钱了,是不是该还钱了?”
陆解放见状,立刻就坡下驴接过话茬:“既然是于书记办的,那你们谈,打酒跟提瓶子的要钱,钱不是我借的,你没理由要我还!”
一瞬间,于福林肠子都悔青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当初跑贷款,也是替王守业办事,现在却惹得一身臊,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自己都是协助别人工作,从未说了算过,这倒好,要钱的找他,还钱的也把锅甩给他,自己又说了不算,这都什么事呀。
为了息事宁人,于福林把朱希悦拽到自己的办公室,拉着一张苦瓜脸说:“朱行长,您先休息一会,喝口水,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咱有话慢慢说,一切商量着来。”
朱希悦气呼呼地说:“我何止是商量,简直就是求他嘛,低三下四说了一大堆的过年话,可是这个陆总说什么都不认账,完全就是一副暴发户嘴脸,真是气死我啦!”
“谈不拢慢慢谈,贷款这是事实存在的,谁也赖不掉的,消消气再说。”
朱希悦也是满肚子苦水,见于福林态度诚恳,就不由自主地倾述起来:“于书记你是知道的,为了这笔不良贷款,老行长受了处分,还被调离了领导岗位。我接任后,知道你们效益不佳,甚至停工停产,我来找过你们吗?现在企业盘活了,手里有钱了,你们不应该还钱吗?国家的钱绝不是唐僧肉,谁都可以割一块或是来咬一口,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嘛。”
“朱行长,你说的在理。这样吧,我去跟陆总沟通一下,双方都后退一步,如果陆总不想一次还清,先拿个还款计划,定期偿还行不行?”
“行行行,这样当然好,于书记,多谢啦。”
朱希悦双手抱拳,千恩万谢。
于福林就来到陆解放的办公室。
“陆总,朱行长气已经消了大半,你也压压火,跟他再谈谈,吵架解决不了问题,退一步海阔天空嘛,相互理解一下,事儿就解决了。”
陆解放梗着脖子道:“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我困难时找他贷款,他连我解释都懒得听,就一口把我回绝了。当时你也在场嘛,都看得清清楚楚啊。现在我刚刚渡过困难时期,他就上门讨债了,这些势利眼,只会锦上添花,从不雪中送炭,都是吸血鬼!”
“其实吧,站在银行的角度,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来要钱也是应该的。你看能不能这样,一次还不上可以多次偿还,先做一个还款计划,争取一年内还清。”
陆解放眼珠子瞪得溜圆:“老于,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实话跟你说吧,他一分钱都甭想拿走!”
见陆解放这么固执,于福林耐心地解释说:“我不是往外拐,公平地说,咱毕竟欠银行的钱,咱们现在有钱了,不全部还,先少还一部分意思意思,这不过分吧?”
“这笔钱的主意谁都不要打,这钱怎么花,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你就别掺和了。”
于福林听了这话,心里老大不痛快:“陆总这是什么话?怎么叫我掺和,我是公司的书记,这么大一笔钱,往哪花,怎么花,你致少应该跟我通个气呀,即便我没有决策权,也有知情权吧!”
陆解放警觉地看了于福林一霎,若有所思地说:“老于,合着你是来跟我分权的是吧,厂长负责制这不是我定的,这是上级党委的决定,是市委市政府赋予我的权利和职责,这不是谁想分就能分的!”
于福林有点急:“陆总,我不是那个意思,在辰星公司,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没有跟你分庭抗礼争权夺利的意思。回辰星公司之前,领导和我谈话时就明确了分工,我协助你工作,我只是履行自己的本分而已。”
“你明白就好。老于,不是我老陆不给你面子,这笔钱我确实早有安排,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你去告诉朱行长,再等两年,等公司真正走出困境了,手头宽余了,我会还他的。”
陆解放半是命令半是宽慰地把于福林推出了办公室。
“老陆,你这家伙,拿你真是没有办法。”
回到办公室,朱希悦问:“谈得怎么样?”
于福林强作笑颜:“挺好的,陆总答应还钱。”
朱希悦听了,很是开心:“是吗,那太好了,我过去跟陆总说句话,表示一下感谢。”
于福林拦住朱希悦:“陆总有事出去了,让我跟你谈。”
“好好好,是一次付清,还是分期付款?”
“当然是一次付清了。”
“太好了,于书记,谢谢你。”
“不过不是现在,陆总说了,再等两年,等公司发展壮大了,这笔小钱一次给你。”
朱希悦的脸一下子就绿了:“老于,你耍我呢,说话哪有这么大喘气的?刚刚还把我抬上云端,一眨眼就给踹冰窟窿里了,你这是办的什么事啊!”
于福林抱拳赔礼:“朱行长,十八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吗,这笔贷款你们可能早就归入呆死账了,两年时间虽然不算短,可总算有了希望不是?再等等,就两年,保证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全额奉还,帮人帮到底嘛,行行好,就两年!”
“无赖,陆解放是无赖,你于福林也是无赖!”
朱希悦气哼哼地转身出屋,几个随从也呼呼啦啦地跟着走了。
“朱行长慢走。”
朱希悦都快走到楼梯口了,于福林从后面追了上来,讨好地向一行人招手。
朱希悦头也没回,径直下楼,上了小车,一溜烟走了。
于福林看着小车出了大门,绝尘而去,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我这不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吗,我这图的什么呀这是!
到了下午,陆解放主动过来找于福林说话。
“把那伙瘟神打发走啦?”
于福林斜着眼睛看陆解放:“找人家贷款时就是财神,现在来收贷了就是瘟神,你这话还真是直截了当啊。”
陆解放喜滋滋地说:“没错,当初贷款他也是为了赚取利息,又不是无偿赠予的,我们没必要对他千恩万谢。”
“话是这个话,理也是这个理,可当初贷款时,我是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办下来的。现在呢,又是我冷言冷语把人家打发走了,恶人都要我来做,两面不讨好,凭什么?”
“老于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咋叫两面不讨好呢,你帮我打发走了这个瘟神,干得好啊,你是我的好搭档,我感谢你呀。”
“你这话,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在商场上,我老陆说过假话骗过人,可咱俩是一锅搅马勺的搭档,我说的绝对是掏心窝子的话,我是真心感谢你呀。”
陆解放一脸真诚地看着于福林。
于福林就有点感动,握着陆解放的手说:“老陆,我相信这是你心里话。说真的,我干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赚一份工资养家糊口,我是一名党员呀,这是组织交给我的事业。老陆,以后啊,有什么急难险重的事你就交给我,我不带眨一下眼皮儿的,保证拼了命去干好!”
“这我相信,绝对相信!于书记啊,石老师建议我,企业要有大的发展,就必须要建成产、供、销一条龙,不断提高产品科技含量,所以我决定先收编几个小煤矿,把生产成本降下来,然后再发展型煤和焦炭,这是一个大计划,要完成这个计划,我们现有的资金还不够呢,怎么可能去给犯罪分子擦屁股?事先没来得及跟你沟通,产生了误会,是我工作不到位,请你原谅啊。”
“陆总,我明白了,是我不了解情况,冤枉你了。”
“下一步收编小煤矿工作,还得你这个书记出头啊,你跟他们比较熟悉,好说话,这事就你去办吧。”
“好,陆总放心吧,这事我一定办好!”于福林言之凿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