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住处之后,第二天,陆解放就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背上工具袋,昂首阔步去上班了。一夜之间,他就完成了角色转换,成了一名拿工资的煤矿工人了,而且还是技术工人,不用去采掘一线吃煤尘的电工!
赵青山说:“井下机电跟农村电工业务不同,不管以前你是多大的腕儿,也得拜个师傅,一切从头学起。以后张师傅就是你师傅,好好跟他学习,张师傅可是咱矿上有名的大技工呢。”
陆解放连忙抱拳道:“张师傅,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跟您学业务,努力成为一名好电工!”
张师傅名叫张得福,五十多岁,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者。他看了陆解放一眼说:“会推磨就会推碾子,矿山机电跟农村电业,本质上差不多,都是玩电的,只要你悟性好,用不了几个月就可以出徒。”
“让师傅受累了。”
张得福给陆解放找来一本专业书:“你把这里面的东西吃透了,基本也就出徒了。”
这本书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陆解放好生奇怪:“这么大一个专业,咋就这么点内容?”
“很多东西要靠自己悟,写在纸上的都是扯淡。悟性不足,看再多的书也没用。”
张得福说得挺玄乎,陆解放似懂非懂,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
过了几天,邓逸华也大包小裹地进城了。这栋坐落于城乡边缘的三间民房,立刻就有了生气。房顶的烟囱上,按时冒出袅袅炊烟,门缝中便飘出氤氲香气。晴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会挂出一排花花绿绿的衣物,而且,院子里突然增添了上百只小家禽,有小鸡崽,小鸭雏,还有十几只小白鹅。邓逸华还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商场当售货员。陆解放说:“华姐,你做这么多事,是要把自己累死吗?”
邓逸华温婉一笑:“我不出去赚钱,就靠你那一百多元工资,一家三口怎么活?”
陆解放就有点不自然,底气不足地说:“我是技术工种,工资是低点,但是工作轻闲啊,也比一线工人更安全,下班后我还可以帮你喂喂这些小家伙,还能做饭,做家务。”
“家务还是留给我吧。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刚进矿里上班,一切都要从头学起,你又不是一个甘于落后的人,你的压力要比我大得多。家里的事你就不要分心了,专心做好你自己的事吧。”
陆解放情不自禁地把邓逸华揽在怀里,动情地说:“华姐,你真是我的好华姐!”
那一刻,陆解放觉得自己的心和邓逸华是相通的。
陆解放在工作上是努力的,他不敢有半点懈怠,总也不闲着,什么活都抢着干。张得福说:“解放啊,坐下歇会吧,干完份内的就行了,用不着这么拼。”
陆解放说:“师傅,我是半路出家的,底子薄,基础差,紧追快跑还赶不上趟呢,哪敢松气呢。”
张得福说:“你要是早进城十年,肯定比我强,早就成为八级电工啦。”
陆解放入职不久,就获得了同事们的一致好评。
可是,机电队长陈晓东却对陆解放不感冒,总是用不咸不淡的话敲打他:“老陆啊,你虽然年龄大,却是新职工,你得向老职工看齐,对自个要高标准严要求啊。”
陈晓东三十出头,北方矿业大学毕业的,恃才傲物,自视甚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刚进矿时,赵青山安排张得福带他。可他根本就不把张得福当师傅看。张得福倒是想得开,人家是正规院校毕业的大学生,本事大,能力强,不待见自个儿也是可以理解的。
陈晓东见陆解放整天围着张得福转,问这问那,打得一团火热,跟赵青山走得也很近,偏偏对他这个机电队长不即不离的,心里很是不爽。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势利,不能让这种人在本人手下过得太舒服了。
听了陈晓东的话,陆解放马上就明白了:陈晓东挑理了。他知道,自己新来乍到,哪尊佛拜不到,都没有好果子吃。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陆解放连忙说:“陈队长说的对,我以后一定注意改正!”
见自己的爱徒受屈了,张得福就给陆解放打抱不平:“小陈啊,解放已经很努力啦,那苗你得让它一点一点地长,嫌它长得慢,使劲去薅,不连根薅掉才怪啦。”
陈晓东说:“师傅,老陆是你的徒弟,我也是你的徒弟,你可不能太偏心啦。你带我的时候,哪表扬过我一次?”
张得福哼了一声道:“做得好,我当然要表扬。我带你时,你一天到晚吊儿郎当,迟到早退,对业务一点都不上心,你有解放一半努力,也算对得起我啊。”
陈晓东辩解道:“我是大学生呀,你讲的那些东西我都会,不上心也是正常的嘛。”
张得福不开心了,反戗道:“你啥都正常,这么说,是我不正常喽?”
张得福一句话,怼得陈晓东张口结舌。
从此陈晓东和陆解放就结下了梁子。他把张得福怼他的话,全当成了陆解放说的。反正谁说的都一样,都让他难堪,让他下不来台。在陈晓东心里,从此对陆解放滋生了抹不去、解不开的怨恨。
陆解放也知道,他是彻底把陈晓东得罪了。也罢,替师傅受过,也是应该的。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打那以后,两人虽未暴发大的冲突,但彼此也总是对不上眼,心中装满了隔阂,暗中积蓄着力量,特别是陈晓东,他在等待机会,他像一只呲着牙的狼,一旦有了机会,就会张开大嘴,狠狠咬对方一口。
陆解放也知道陈晓东的心思,对他处处提防,小心应对。
陈晓东苦苦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井下风机突然发生了故障,停机了。
风机,是矿井下永不疲倦的号角,一天二十四小时,它一刻不停地嘶吼着,刺激着矿工们的耳鼓,带来绵绵不绝的噪音;但它又是井下安全的保护神,它源源不断地把井下污浊气体排出去,同时把外面的清新空气吹进来,确保井下空气通畅,防止有毒气体积聚,是井下安全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和保障。
风机故障,必须立马抢修。
然而无巧不成书,恰好那天张得福师傅有事请假了,没来上班。抢修风机这一重任,就历史地落在陆解放的头上了。陈晓东给他下达了死命令:“半个小时务必修好,修不好,就立马土豆搬家,滚蛋!”
说实话,当时陆解放是处于蒙圈状态的,虽说入职快到一年了,但他平时主要工作只是修修补补,干一些杂务,真正主修一台大型电动机,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来,井下的电动机定期维护保养,很少发生大的故障;二来,有师傅在,急难险重的任务,都是师傅顶在前面,他只有跟在后面拎包递工具的份儿。
但今天,师傅不在,他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自己干了。
陆解放明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成败在此一举,真要把活儿干砸了,有陈晓东在那里做醋,谁也帮不了自己,只有麻溜滚蛋的份儿。
他顺利打开了电动机外壳。
对电动机里面的结构,他是不陌生的。他平时在理论学习上没少下功夫,也亲手拆卸过几台报废电动机,正是这平时投入的九十九分汗水,加上一分的运气,让他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一个线圈烧坏了。陆解放马上换上一个新线圈,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当陆解放推上电闸,风机可劲儿嘶鸣起来那一刻,两行激动的泪水,默默地却又肆无忌惮地在他脸颊上流了下来。
新职工快速修好风机,当然要大力表彰,在赵青山的提议下,井口还重奖陆解放三百元现金。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大钱,相当于陆解放三个月的工资。而陈晓东却受到了严厉批评,风机发生如此大的故障,主要原因是管理失当,没有做到及时养护。这次事故,让陈晓东丢尽了颜面,他没脸再在这里混了,就打了个报告,调走了。
死了张屠夫,照样不吃带毛猪。陈晓东走了,赵青山就顺势把陆解放提了上来,一纸任命,陆解放就成了井口的机电队长了。
赵青山也是自学成才的电工。在他眼里,大专院校毕业的专业技术人员,有理论,缺实际,工作浮夸,不堪大用。还是这些土生土长的技术骨干好用,脚踏实地,指哪打哪。因此他对陈晓东也就不太感冒,陈晓东提出调动,他二话没说就签字同意了。
这正应了那句老话,机会往往只属于有准备的人。陆解放紧紧抓住了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鲤鱼跳龙门,稀里糊涂就当上了机电队长。陆解放迈出的这一小步,那是很多人的一大步,有多少人拼搏了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没能实现这个目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