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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爱情来得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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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村里来了一户有点神秘的人家,那是一对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男主人姓邓,名叫邓佑亭,听这名字就给人一种很有文化的感觉。邓佑亭戴一副金边深度近视眼镜,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苦瓜脸,很严肃的样子,但是一见到村民,却又主动笑脸相迎,笑眯眯地点点头,招招手。那一年陆解放才八岁,他都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怪怪的邓伯伯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陆解放就去问陆老大:“爸爸,邓伯伯为啥总是不说话呢?”

陆老大哼了一声:“就是因为以前说话说多了,惹祸了,现在才要闭嘴的。”

“说话也能惹祸呀,他都说什么啦?”陆解放很是不解,追问道。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是说了错话,说了不该说的话呗。”

“邓伯伯是个好人,每次看见我,都给我一块糖吃。那是城里人才能吃到的糖,好甜好甜呢。”

陆老大便虎着脸儿,警告说:“以后见着他就给我躲远点,更不要吃他的糖!”

“为啥呀?”陆解放迷惑不解。

陆老大瞪了他一眼:“因为他是右派,他给你的糖,就是糖衣裹着的炮弹!”

“爸爸,啥是右派呀?”陆解放一脸认真。

陆老大挠挠脑袋,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含含糊糊回了一句:“右派嘛,反正不是好人,你离他远点就是了。”

但陆解放不听陆老大的,甜掉下巴的奶糖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嘴馋了,就偷偷溜出去,去邓佑亭家。去了,邓伯伯就会给他一块大白兔奶糖。

邓佑亭家还有比大白兔奶糖更具诱惑力的东西吸引着他。邓佑亭有个独生女儿,名叫邓逸华,比陆解放大三岁。邓逸华有一双水灵灵会说话的大眼睛,皮肤雪白雪白的,像抹了一层石膏粉似的。每年到了夏天,她就会穿上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儿,走起路来,就有一种飘然欲飞的样子,陆解放就有一种见到小仙女的感觉。陆解放曾在一本彩色画报上看到过小仙女的水彩画,那种小精灵般的美,像是用刻刀刻在了他的脑膜上,深深藏在了他的骨髓中。见到邓逸华那一刻,陆解放就觉得小仙女下凡了,悄悄降临到了人间。

小仙女似乎知道很多东西,好像世界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一样。她还经常给陆解放讲故事,像什么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啦,卢沟桥事变啦,狼牙山五壮士啦……等等等等,很多革命传统故事,陆解放都是从邓逸华那里听到的,学到的。

邓逸华就像一块磁力十足的吸铁石,吸引着陆解放这块小铁疙瘩围着她旋转。

后来陆解放上了小学,听邓逸华讲故事的机会就渐渐减少了。

忽然一夜之间,一切全都乱套了。村里的书记、村长都被打成了“走资派”,每天要定时召开批斗会,陪绑的除了村里几个成份不好的坏分子外,“造反派”头头郭抗战还把邓佑亭也拉了进来,站在一众被批斗者的后面,头上也戴着一顶用烧纸糊成的高帽儿,腰弯成九十度,屁股撅得老高。

郭抗战天天主持批斗会,其实也没什么新词,无非是领着群众,喊几句口号,要在精神上打垮斗败这些走资派,把他们彻底批倒斗臭。时间长了,大家也就失去了兴趣,就是来凑凑热闹,走走形式罢了。郭抗战也觉得没劲。为了扭转这一不利局面,郭抗战就找来陆解放,非常严肃地谈了一次话。

“解放,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革命青年,又是村里的骨干,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现在,阶级斗争到了你死我活的关键时期,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呀。你要勇敢地站出来,冲在最前面,把阶级敌人坚决打翻在地!”

“郭叔,台上那些人都是我的领导,我的长辈,你让我整他们,我做不到!”

“你这是什么话,你得擦亮眼睛,分清界限,不能让个人感情干扰了革命斗志。解放同志,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希望你跟上时代潮流,不要被革命洪流所抛弃!”郭抗战面无表情,口气严厉。

“郭叔,你就是说出大天来,这事我也不干!”陆解放软硬不吃,果断拒绝。

郭抗战呵呵一笑:“陆解放,这么说,你是要跟无产阶级革命对着干喽?”

陆解放语气坚定地回道:“咋嘀,你是不是也想把我一起批倒斗臭?郭叔,陆解放五代贫农,根正苗红,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陆解放说完,扭头就走了。撇下郭抗战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哼哼地走了。

那年邓佑亭已经五十开外了,一个多年站在讲坛授课的教书匠,本来身体素质就比较羸弱,下放这十多年,成天风里来雨里去,春种秋收,繁重的农活儿让他怎么吃得消,早就积累了一身的疾病。那天郭抗战有点兴奋,又喝了几杯老酒,批斗会就开得长了些,邓佑亭撅着屁股,头越垂越低,很快就坚持不住了,只见他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终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众人一片惊呼,都围过来观看。有人喊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把下脉,皱着眉,摇头道:“人怕是不行了,赶快通知家属,准备后事吧。”

郭抗战见出了人命,一时也慌了手脚。嘴上却不甘示弱:“哼,一个资产阶级臭老九,还想装死吗?大家散了吧散了吧,他这是在跟无产阶级造反派叫板呢,老子偏就不信你这一套!”

说完甩甩袖子,脚上抹油,溜之乎也了。

邓逸华知道,除了陆解放外,四新村没人肯帮这个忙了,就撒开双腿跑去陆解放家,抓住陆解放的手就往外跑。陆解放急切问:“华姐,出啥事啦?”

“我爸昏倒了,得赶紧送医院!”

“别着急,我去推自行车。”

陆解放有一台永久牌自行车,花一百多块钱刚买的。陆解放骑上自行车,一个人先去了会场。此时有好心人已经把邓佑亭扶了起来,仰坐在椅子上。但邓佑亭依然昏迷不醒。陆解放见状,便把邓佑亭抱上自行车货架上,这时邓逸华也赶过来了,邓逸华扶着邓佑亭,陆解放推着自行车,一路加快脚步,向乡医院狂奔而去。

村里距离乡医院有三里多路,他们只用了十几分钟就赶到了。医生马上开始抢救。由于送来得还算及时,经过几个小时的紧急救治,几个乡镇医院的医生,硬生生把一个濒危病人给抢救过来了。

邓佑亭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对陆解放非常感激。他拉着陆解放的手说:“解放啊,那些年我给你的大白兔,没有白搭啊。”

陆解放也想起儿时吃过的甜掉下巴的奶糖,真是回味无穷,就说:“邓伯伯,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忘的,我还想吃你的大白兔奶糖呢。”

“好啊,解放,伯伯家里有,保管让你吃个够!”

邓逸华也说:“好弟弟,这次真的多亏你了,无论什么感谢的话,都无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呀。”

不知为什么,一直两小无猜的姐弟俩,此时陆解放却有点扭捏起来。“华姐,只要伯伯没事,让我怎样都行!”

听了陆解放的话,邓逸华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有一年春天,陆解放正在田里修电机,天忽然就阴了,不一会儿,一场急如奔马的倾盆大雨就兜头而下,陆解放毫无心理准备,一时躲无处躲藏无处藏的,正手足无措之际,邓逸华举着雨伞急匆匆跑了过来,她把伞罩在陆解放头顶,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蹲在地上避雨。

“华姐,你怎么知道要下雨?”

“昨天广播就预报了,说是今天有雨,就知道你不会在意,非让雨淋了不可。”

“早晨出来时,天还响晴响晴的,这雨不讲一点道理,说来就来了。”

“农谚上说,五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春天就是这个样子的,出门要记得带伞呀。”邓逸华轻声细语地传授心得,还疼爱有加地瞟了陆解放一眼。

“华姐,你满嘴都是农谚俗语的,你本来是天上的仙女,现在都变成村姑了。”

“以后,我还会变成一个皮肤粗糙,满身泥土的村妇呢。”

邓逸华就叹了一口气,陆解放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春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几分钟后,就雨过天晴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脸上,陆解放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邓逸华打开挎包,拿出一个饭盒,掀开盒盖,里面装着满满一盒饺子。

陆解放虽然生活在农村,但小麦是低产作物,队里以种植玉米、大豆为主,平时很少吃上白面,至于饺子,就更是过大年才吃得上的稀罕物了。

邓逸华捏起一个饺子,放进陆解放的嘴里:“尝尝,好吃不?”

馅儿是鲜嫩鲜嫩的头茬韭菜做的,还放了鸡蛋、虾仁做配料,这都是陆解放平时难得吃到的。一个水饺下肚,陆解放只觉得一股馨香从口腔缓缓通过食管,进入胃腑,继而浸透全身,令他顿觉神清气爽,六脉通泰,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华姐,太好吃了!”

“喜欢吗?”

“喜欢!”

“你要真喜欢,华姐愿意一辈子做给你吃!”

邓逸华说着,脸不由得羞红起来,头也低垂了下来。陆解放明白她的心意,便偷偷看了邓逸华一眼,咕哝着说:“我愿意……”

不得不说,那个时代年轻人的爱情,真是太含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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