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高兴,多喝了几杯,早晨起床时,林志刚还觉得头隐隐作痛。他简单洗漱一下,就匆匆走出宿舍。
外面阳光很好。北方的冬日,遍地皆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银光。林志刚沿着厂区甬道漫步,呼吸着清冽的空气,顿觉一身轻松,心胸敞亮多了。
他忽然觉得,研究问题,远不如研究人物更为重要,因为从根本上说,问题都是人造成的,人是各种问题的源头。掌握了人,就把握了问题的内涵和走向,也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和答案。
他决定,本次调研,就从了解陆解放这个人开始。
林志刚就去了鲁春秋的办公室。
“林秘书早啊,昨晚休息得好吗?”鲁春秋十分热情,满脸堆笑和林志刚打招呼。
“非常好,一觉睡到自然醒,在省城这几年,从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咱们也算是同行,你说的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侍候领导嘛,总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生怕出错,自然会精神紧绷,不敢放松。现在好了,到了基层,你就是领导了,小心翼翼的是我们,你可以彻底放松了,好好看看北疆的雪景,到了周末,我们去北疆滑雪场,感受一下拥抱大自然的乐趣。”鲁春秋能言善辩,很贴心地为林志刚出主意。
“谢谢鲁主任的美意,我这次来北疆,时间紧任务重,须尽早投入工作,希望鲁主任大力协助。”
“这没问题,林秘书,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我想全面了解陆总这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请你谈谈好吗,谈得越详细越好。”
鲁春秋神秘地笑笑:“真是巧了,我刚刚写完一本书,是给陆总写的传记,书里面对陆总的奋斗历程有详细记载,供你参考。”
鲁春秋拿出一沓厚厚的打印文稿,放到林志刚面前。
“太好了,谢谢你鲁主任。”林志刚抚摸着书稿,心里十分感激。
“林秘书客气了,配合你完成调研工作,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鲁主任的大作,我要认真拜读。鲁主任,你对陆总很了解是吧,你跟了他几年啦?”林志刚坐了下来,跟鲁春秋聊起天来。
“从陆总接手辰星选煤厂我就进入公司,在陆总身边工作,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去年老主任退休,我接替他当了主任。应该说,我对陆总还是比较了解的。”
“是吗,那我现在可是急不可耐要读这部书了。鲁主任,我先回宿舍了,聚精会神欣赏您的大作。”林志刚两眼放光,心里充满期待。
鲁春秋谦虚地笑笑:“写得不好,林秘书,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林志刚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开始阅读鲁春秋的书稿。鲁春秋的文笔还是不错的,语言朴实生动,很有生活气息,能够抓得住眼球。林志刚被这部书稿深深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读了起来。
陆解放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曾多次点着自己的脑门说:“我老陆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如今进了城,办了个小作坊,可我还是个农民,算是个不太成功的农民企业家吧。我不蒸馒头争口气,就是要干出个样儿来,没给咱家乡老少爷们丢脸吧!”
在他眼里,农民出身并不是丢人的事,反而给他脸上争了光,很是荣耀,值得显摆。进城十几年了,脸上似乎还沾满了高粱花子,精明中透出一股土腥味,老实的外表下,却难掩农民式狡黠。
陆解放文化程度不高,勉勉强强读完初中,十七岁时回乡务农。不是不想读书了,而是学校全面停课,全社会都进入“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了,校长被拉出去游街,老师回家赋闲,停发了工资。陆解放被迫弃学,辍学回家,回到了那个名叫四新村的小村庄。
父亲陆老大见儿子肩膀还未长成,下地干农活怕体力跟不上趟,就说:“解放啊,反正去队里干活也只能挣半拉工分,不如在家呆两年,等身板壮实了,能挣满工了,再去生产队干活吧。”
母亲田桂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现在全国的小青年都在到处搞串联,你也找几个小伙伴,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去了北京,没准还能受到伟大领袖的接见呢。”
陆解放说:“爸,妈,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有好处的。可是,我现在没想那么远,我就想老老实实干点实事儿。”
“儿子,你有什么想法?”陆老大看了陆解放一眼,笑呵呵地问。
“我想学一门手艺!”陆解放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了。
“学啥手艺?”
“现在村里八大员最吃香,像卫生员啊,会计员啊,驾驶员啊什么的,哪个不是轻轻松松挣满工分,吃香的喝辣的,他们为啥这么牛气冲天?还不就是因为人家有手艺吗,一招鲜,吃遍天,掌握了一门手艺,到哪都吃得开!”
陆老大说:“话是这个话,可要想学手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我早就想好了,妈,你给我几块钱,我给村西王二大爷买两瓶老白干,我就拜他为师学习电工,保准能成。我们爷俩平时挺对撇子的,我再孝敬他两瓶纯粮酒,二大爷肯定能答应!”
田桂英见陆解放说得有根有蔓有板有眼,心里十分赞成:“行啊,我明天就抓一只老母鸡去街里,怎么也能卖五块钱,买两瓶酒足够了。”
陆老大说:“你想当电工?”
“嗯哪,电工是个俏活,你看二大爷,一天到晚轻闲得很,不劳神不费力轻轻松松十二个工分就到手了,绝对算得上大能人。我看好这个职业。”
“好小子,有志气,我支持你。但我有句丑话要说在前面,不管干啥事,不干就算了,要干,就必须干好,干出个样儿来,省得老少爷们儿说闲话。”
“老爸你放心吧,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对物理课很感兴趣,尤其喜欢电器之类的。有兴趣又有动力,我一定能学好的!”
第二天,陆解放就揣着田桂英用老母鸡换回来的五块钱,买了两瓶纯粮老白干,花掉两元四角,看看还剩了一些钱,狠狠心,又买了两包点心,这可是够讲究的礼品了。虽然觉得肉疼,但想到自己能实现人生理想,当上村里的电工,陆解放还是很开心。
王二柱见陆解放提着厚礼进门拜师,眼睛都笑开了花。拍拍陆解放的肩膀,乐呵呵地说:“大侄子,我早就看好你了,是个有远大志向的年轻人,你跟着我错不了,我会倾囊相授,把我压箱底的本事,一点不留全都教给你,让你成为咱十里八村最有能耐的大电工!”
“二大爷,我不会给您丢脸的,我要努力把您的技术全部学到手,成为有用之材!”
王二柱非常开心,嘿嘿笑道:“好小子,你是一只雄鹰,我给你一片天空,你就卯足劲儿飞吧。”
“哎,师傅!”
王二柱打开一瓶烧酒,又让老伴炖了一盆油豆角,拍了一盘水黄瓜,盘腿坐在火炕上。
陆解放坐在王二柱的对面。
陆解放给王二柱斟满了一碗酒,双手举到王二柱面前。
王二柱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小子,喝了这碗拜师酒,以后我们就是师徒关系了。你老实坐着,陪我痛痛快快喝几杯!”
就这样,陆解放就成为了王二柱唯一的嫡传弟子。
王二柱说是要把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话是这么说,其实,他本人也只是个半吊子,二五眼,他所掌握的电学知识,可能还不如陆解放的物理课本更丰富。王二柱解放前读过两年私塾,除了背诵百家姓、千家诗,根本没接触过物理学。只不过他胆子大,对会咬人的电老虎,不那么打怵而已。被电老虎咬了几次之后,也就慢慢掌握了电的习性,生产队里灯泡坏了,电喇叭没声了,电器开关跳闸了,他都能处理。村领导觉得他也算个人才,就让他当了村里的电工。
当然,要说王二柱完全是滥竽充数,其实也不尽然。他对修理电动机,还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体会。农村使用电动机比较普遍,大小功率不一的,各种杂乱品牌的,经常出现各种故障,维修这些电动机,保证机器正常运转,是电工职责的重中之重。王二柱对这项业务确实下过一番功夫,专门去县农机站进修过,再加上他苦心钻研,悟出了一些门道,一般常见的小毛病,倒也难不住他。
陆解放是个有心人,他知道在王二柱这里学不到太多东西,他就坚持自学,找来一些电工学方面的书籍,还背着师傅去县农机站参加短期培训,就这样不到一年时间,陆解放就出徒了。王二柱见徒弟有能力自立门户了,也觉得自己年龄大了,眼神不济了,体力也跟不上了,就决定回家安度晚年,于是向村里推荐了陆解放,陆解放就名正言顺成了村里的八大员之一,每天可以拿十二个工分的电工了。
陆解放有初中毕业文凭,在村里已属凤毛麟角,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