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旁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气质不凡;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矮小,瘦筋巴骨的。司机停下车,说:“到了,这位就是辰星公司的掌门人陆解放,另一位是公司办公室主任鲁春秋。”
“师傅辛苦了,谢谢你。”
林志刚开门下车,陆解放和鲁春秋就快步迎了上来。
陆解放伸出双手:“你就是省里来的林秘书吧,欢迎,欢迎啊。”
“陆总你好,我叫林志刚,你叫我小林吧。”
鲁春秋也上前握手:“林秘书,我叫鲁春秋,欢迎你来检查指导工作。”
“鲁主任客气,检查指导不敢说,给你们添麻烦却是真的,请陆总、鲁主任多行方便,全力配合。”
“吕市长关照过了,你来我公司小住一个月,总结改革经验,还要在全省推广,这对我公司很有好处啊,我们热烈欢迎。”鲁春秋说。
陆解放也十分热情,指着鲁春秋说:“你们接上头了,以后林秘书就交给你了,衣食住行你要全管,有一处不到位,我拿你是问!”
“放心吧陆总,搞接待是我的老本行,保证让林秘书满意就是。”鲁春秋拍着胸脯说。
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办公大楼走去。
“林秘书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老话讲树大好乘凉,有了孔省长这棵大树罩着,未来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啊。”陆解放似在故意套近乎地说。
“是我运气好,进了机关工作,这都要感谢组织的培养,可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还得继续努力,更需要各方多多关照,多多支持呀。”林志刚回应道。
陆解放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志刚一眼:“没说的,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就直说,我一定照办。”
进了陆解放的豪华办公室,鲁春秋给林志刚斟了一杯茶。
陆解放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林志刚。林志刚也神情专注地看着陆解放。
陆解放脸色微黑,皮肤略显粗糙,宽阔的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很明显,条条纹路里不仅沾染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煤尘,也埋藏着独特的人生故事,更有几十年经历的风风雨雨。他的眼睛虽然不大,但很有精气神,看人仿佛能一眼看穿到骨子里。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但这不经意的微笑中,却透露出狡黠,隐含着智慧,让人一见难忘。林志刚断定,陆解放是个有故事的人。
“鲁主任,你送林秘书去宿舍休息,我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林秘书,晚上一起吃个饭,就当给你接风了。”
陆解放起身欲走。
“陆总,什么会,我去听听可以吗?”林志刚急道。
“你想参加当然可以,正好给大家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以后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也好说话。”
陆解放和林志刚一起下楼,到了二楼,进入一间会议室。
这是一间中等规模的会议室,室内已经坐满了人,林志刚扫了一眼,差不多有三十人左右。抬头看看,正面墙壁上,挂着一个横额,写得是“政府企业协调会议(第21次)”字样,林志刚心想,这个陆总是个有心人,协调会已经开了二十多次,不知道今天的会议协调什么内容?
会场的主宾席上,有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坐在那里,见了陆解放,半真半假地说:“陆总,你一向很准时,今天迟到了,你要检讨噢。”
陆解放抱下拳,歉意道:“对不起张主任,我来晚了,让大家久等了。”
张主任笑着说:“只要你真正解决政府关注、职工关心的实际问题,我们等多久都没关系。”
陆解放道:“我的张大主任,你只管放心好了,法律有明确规定的,我老陆坚决遵照执行,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只要全情合理,我老陆也会酌情办理的!”
张主任拍了拍陆解放的手背:“老陆,你态度不错,如果真能这样,我替所有下岗职工谢谢你呀。”
陆解放看了林志刚一眼:“今天我高兴,因为有一位贵客光临我公司。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哈,这位就是省里来的大干部,孔省长的秘书林志刚林处长,大家欢迎!”
会场响起一阵七零八落的掌声。
林志刚扫了众人一眼,深深鞠了一躬,谦恭地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干部,我只是政府办的一名调研员,这次来到辰星公司,目的是搞一次常规的调查研究,了解公司的改革情况,给领导决策提供依据。”
“林处长太谦虚了,好吧,需要了解什么,或者需要哪些帮助,林处长尽管直说,我们责无旁贷。林处长,这位是我们市发展改革委主任张立冬同志。”陆解放指了指张立冬。
张立冬站起身,和林志刚热烈握手。
张立冬热情有加:“林秘书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林志刚客气道:“初登宝地,请各位领导多多关照。”
陆解放请林志刚坐在张立冬的左手边,自己坐在了张立冬的右手边。张立冬是正处级,职务最高,理所当然坐C位,陆解放心里清爽得狠。
坐定后,陆解放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朗声道:“林秘书是省里来的领导,受孔省长的委派,来我公司检查指导工作,首先请林秘书给大家讲几句话,传达传达省府的最新指示。”
林志刚忙说:“我是省政府办公室秘书处一位办事员,不是什么领导,也不是检查工作的,我是专门来搞调研的,下来之前,领导要求我谨记七个字,多听多看少说话,所以我没什么可说的。大家该干嘛干嘛,我只参与,不参政。”
陆解放看看张立冬:“那好吧,张主任,我们开始吧?”
张立冬点头:“好,开始。最近一段时期呀,我们接到职工反映的问题,焦点集中在工龄补偿上,省府规定,企业改制后,国企员工解除劳动合同,但每年工龄的经济补偿金不少于七百二十元。可是贵公司拟定只补偿三百六十元,好家伙,你一刀就给我砍掉一半,打了个对折。很多职工给省里、市里写信,表示不能接受。陆总,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今天就跟大家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给个明确答复吧。”
陆解放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尴尬地端起茶杯,吱溜吱溜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林志刚也颇觉意外,他没有想到,到辰星公司参加的第一个会议,就遇到这么尖锐的问题,以致于让陆解放都无言以对了。
对了好一会儿,陆解放才稳住神来定下心,打哈哈说:“常言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表面看我老陆家大业大,住大房子开小车,人模狗样的,其实是姐俩守寡,谁难受谁知道。除了厂房、设备还有土地撑着,一时半会儿倒不下,账面流动资金早就是负数了,人们说我是富豪,没错,我承认。只是这是负数的负,是欠债的负豪。”
参加会议的都是群众选出来的员工代表。有人戗声说:“别哭穷了,谁信呢!”
陆解放说:“我不是哭穷,好信儿的可以去财务查查账,公司流动资金只有几十元钱了,白纸黑字,数字是骗不了人的。”
有人继续戗:“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如果你把钱都投到了别处,或者直接转移了,账面上也会显示没钱吧。”
陆解放不由苦笑:“在座的有不少是建厂初期就跟我老陆一起打拼的,那时我们是哥们,是工友,是同事,我说啥大家都信。现在是老板跟打工者了是吧,是资本家跟劳工了是吧?我们成了对立的是吧?我跟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老陆还是以前的老陆,我们之间是有矛盾,但不是不可以化解的矛盾,以后我们还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一起熬日月呢。难道我不想大家快快乐乐地解除旧的劳动合同,签订新的劳动合同吗?难道我不想全额把补偿款发给大家吗?我是有心无力,真的没钱啊。”
这时,会场里有人大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想解决问题,办法多的是嘛。”
“这话谁说的?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散了会我请你喝酒!”
一个年轻人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我说的。”
“你有什么办法,你说,当着大伙儿的面,你说!”
陆解放声量很大,很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年轻人白了陆解放一眼:“可以找银行贷款嘛,你不是跟银行关系很铁吗,以前一贷就是上千万,贷这点小钱,还不是裤裆里抓蛤蟆,手拿把掐!”
陆解放指着年轻人,语无伦次地说:“周启民呀周启民,让我说你什么好呢。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是成心让我难看是吧。不错,前几年,市里资金困难,我是贷了几笔款项,帮助政府解困,我们是国有企业,帮助政府有错吗?你不要总拿这件事情说事儿,两件事没有可比性!”
周启民说:“陆总,职工是企业的主人,我们要得到该得的补偿,这也没错。陆总,你不应以没钱为由,推脱搪塞!”
张立冬当起了和事佬:“陆总,小周的话我可以作证,基本属实。老陆,以前贷得,现在为何贷不得?”
陆解放彻底哑火,黑着脸,不言声了。
“银行方面,用不用政府出面,帮助协调一下?”
“那倒不用,我老陆虽然国企变民营了,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贷几百万块小钱,没问题!”
张立冬开心地笑了:“这么说,你同意全额发放工龄补偿款嘞?”
“你们上压下挤,我老陆就是个铁人,也被挤成铁饼了,哪敢有半个不字?”
“谢谢陆总!”
张立冬带头鼓掌,会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停息,陆解放说:“要谢你们不用谢我,要感谢林秘书。今天这个场合我要是不答应,我这名声可就坏到省里去喽。林秘书是省政府领导,他这无声的监督,才是最有力度的监督,我哪敢不按省里的规定执行呀。”
张立冬说:“那林秘书可要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喽,感谢林秘书!”
林志刚有点不好意思:“不敢,不敢。”
陆解放宣布散会后,大家表情轻松地往外走。
林志刚、张立冬和陆解放相跟着,走在后面。
陆解放说:“张主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安排了几个菜,我们一起给林秘书接风,喝上几杯。”
张立冬说:“那太荣幸了,能认识林秘书,真是三生有幸啊。我就借花献佛,敬林秘书几杯。”
陆解放说:“我的花可是不白借的,我有条件的。”
“你要我干嘛?”
“当然是美言一番嘛,把我公司在国企改制过程中的率先垂范作用,详细向市领导汇报汇报,表扬我就是表扬你呀,实现双赢嘛。”
张立冬笑道:“你真是商人本色不改呀,什么时候都以利益为先。”
几个人边聊天边走出会议室。
大门旁边站着一个人,林志刚细看,正是刚才戗陆解放的那个年轻人。
陆解放态度不太友好地问:“周启民,你还有什么事?”
“我找林秘书。”
陆解放眼珠子一瞪:“怎么,你要告我御状?”
“这我哪敢呀,林秘书是我高中同学,老同学相会,总不能擦肩而过吧?”
林志刚定睛细看,果然是高中同学,同届不同班。高考时,林志刚以优异成绩考进北大,而周启民被省内的矿业学院录取。有九年多时间没见面了,期间也没有过联系。
“果然是你,启民,你长得也太着急了吧,要不提名字,我还真就一时半会认不出来你!”
“是呀,人生不如意,生活苦处多,当然会未老先衰了。你倒是仕途顺利,成了钦差大臣了。”
“别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了,我是下来搞调研的。”
“既然到了北疆,我必须要尽地主之谊,今晚一起出去喝几杯,怎么样?”
“今天不行,陆总要给我接风呢。”
“老同学,这我可要批评你了,你这是典型的重权轻友噢。”
“没办法,侯门一入深似海,官场有官场的规则,我也是身不由己,请老同学多多见谅。”
“好吧,那我们就明天见。”
刚和周启民道过别,鲁春秋就一路小跑着来了:“林秘书,你们聊完没,陆总和张主任已经在食堂就座,就等你了。”
“就几句话,打个招呼,我们没事了,走吧鲁主任。”
鲁春秋就在前面带路,林志刚跟在后面,一路向公司食堂走去。
公司食堂在办公大楼后方,虽然是栋平房,但里面却宽敞得很,能容纳数百人。鲁春秋领着林志刚,穿过大堂,进入里面的一个雅间。林志刚见陆解放和张立冬已经坐在餐桌旁,感觉很不好意思,歉意道:“让二位领导久等了,抱歉。周启民是我高中同学,上大学后各奔西东,一晃有九年没见面了,就聊了几句。”
张立冬道:“既是老同学,怎么不让他过来,一起喝几杯?”
林志刚说:“我确实邀请他了,可是被启民婉拒了,我这个老同学呀生性腼腆,不善言辞,他是不好意思跟领导同桌吧。”
陆解放嘿嘿一笑,说:“他哪是不好意思,他在跟我赌气呢,这小子,就是个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主儿,我没少修理他,他正闹情绪呢。”
鲁春秋也帮腔溜缝儿说:“这个周启民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成天找茬整事儿,唯恐天下不乱呢。”
陆解放道:“别光说他了,菜都快凉了,林秘书,赶紧入座。”
陆解放把林志刚让到主宾席上,陆解放和张立冬分坐左右。坐定后,陆解放说:“林秘书是孔省长派下来的钦差,带着重要使命,一路风尘来我公司,这说明省政府看重我们公司,是我们的荣幸。我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对省政府、孔省长以及林秘书深表感谢。为了表达我们的心意,我敬林秘书一杯,心在杯里,情在酒中,来,大家一起干杯!”
分别碰杯后,大家一饮而尽。
“谢谢陆总,您的心意,我一定转达给省领导。”
陆解放又给几人斟酒:“我知道,领导干部不允许公款吃喝,今天这六样小菜,看起来超过四菜一汤的标准,但其实呀,这四个菜是食堂的大锅菜,和员工吃的是一样的,这个小鸡炖蘑菇和蕨菜炒肉丝,可是我自家养殖的,张主任,我说的没错吧,你们这些常来常往的市领导,这两道菜没少吃对吧。”
张立冬点头道:“陆总实话,我可以作证。”
“我是农民出身,四十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农村。进城后,老伴没啥文化,也没什么工作可干,就发挥她的一技之长,搞起了养殖,满院都是鸡呀鸭呀鹅的,卖钱贴补家用,吃了不少苦。这几年条件好了,我就劝她歇歇吧,可她说,不指望它卖钱,就留着自家吃呗,公司招待客人,上一盘小鸡炖蘑菇,也是一道硬菜。到了春天,她就起早贪黑进山采蘑菇,采蕨菜,吃不完就晾干了,随时都可以吃,嗨,我这个老伴呀。”
陆解放叹口气,又是怜惜又是疼爱地摇摇头。
张立冬说:“这第二杯酒的由头有了,就为嫂子的勤劳能干干一杯!”
陆解放说:“别介,主题不能跑偏,今天是为林秘书接风的,怎么扯到我老伴身上去啦?这第二杯酒还是我提,张主任,公司改制期间,你隔三差五就跑过来,为我们政策把关,可以说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为了感谢张主任的支持和帮助,这杯酒敬你。”
张立冬连忙摆手道:“职责所在,都是我应该做的,不值一提。”
陆解放举起酒杯:“今天在座的,都是好朋友,好哥们,官场上那些虚情假意,官话套话,咱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吧。为了友情,咱们敞开胸怀,喝他个痛快!”
张立冬站起身:“陆总都这么讲了,那还有啥说的,我喝!”
张立冬率先干杯了。
陆解放放下酒杯,问张立冬:“这酒怎么样?”
“好酒,既火爆劲道,又醇香绵长,真的不错,是五粮液还是剑南春?”
陆解放摇摇头:“都不是,喝那些酒让人犯错误,我怎么会给你们喝呢?这是我一个老朋友自家酿造的白酒,刚在烧锅出酒口接的,送我一桶尝尝的。张主任,放心喝吧,保你安全无忧。”
陆解放意味深长地说着,一边给张立冬倒酒。
几杯酒下肚后,桌上的气氛愈发的融洽,彼此间的距离也拉近了。林志刚回敬一杯后,突然对陆解放的名字感到好奇,便问道:“陆总,您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吧?”
“没错,林秘书,你看过我的档案?”
“哪有呀,我是根据您的名字推测的。解放,解放,全中国的解放是一九四九年,很有纪念意义的呀。”
陆解放哈哈大笑:“正是这话。我的名字,还是我们村教书先生取的呢。那一年,村里一共出生了十二个男孩儿,名字都是先生取的,六个叫解放,六个叫建国,有点意思吧。”
“那要是女孩子呢?”
“那时重男轻女,女娃取名就简单随意多了,什么桂花啦,春兰啦,星星啊月亮啊之类,都跟花花草草有关,父母也没指望女孩儿能怎么样,就随便取了个代号,别在人堆里弄混了就成。”
林志刚听得津津有味,专注地听陆解放说话。
“林秘书你别光听我瞎白话,吃菜,吃菜。”陆解放接着道,“那时候父母给孩子取名,不像现在这么五花八门,美丽动听,大多跟时事政治有关,像什么赵土改呀,钱四清呀,孙反右呀,李跃进呀,周文革呀,吴平反呀,王整风啊,还有什么冯大庆、陈大寨等等吧,都带有明显的时代印记,听了名字,差不多就知道是哪一年出生的了。”
林志刚听得心悦诚服,点头道:“确实是这样的。”
“边吃边聊,话不停,筷子也别停,林秘书,这小鸡炖蘑菇绝对是绿色天然食品,多吃点。”
一桌四个人,鲁春秋要侍候局,不敢多喝,林志刚酒量有限,不能多喝。只有陆解放和张立冬两人推杯换盏,一杯接一杯,喝得十分痛快。
几轮过后,张立冬早已不省人事,烂醉如泥了。而陆解放却始终保持清醒,不卑不亢,他的酒量似乎高深莫测,不可捉摸。
虽然是个企业老板,游走于官场之外,但对官场规则却是了如指掌,烂熟于心,对各色人等,都能应付裕如,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个人才,或许是个怪才,甚至是个奇才!
林志刚记得《红楼梦》里有句诗: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他打心眼里承认,这个陆解放,是个人情世故样样皆通的人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