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观斗者不同,徐承志看着场中二人对打,看得津津有味。场中二人每发一剑,每招每式,他看在眼中,随即便能领悟其中趣诣。哪一招用得巧妙,哪一招稍欠火候,亦都了然可知。此皆乃他久习《七术》上乘武功,内力积深,武学知识丰湛之故。他这两三年刻苦修造,已从《七术》和孙平所授的拳法中参悟了武学大道,于武术攻合之道,心气体技配合诸般妙诣,多有心得。正所谓‘知一技,得百技,’他越看越明了,视界豁然明朗。按捺不住欢喜地忖道:“义瑾兄刚才这一招‘绞龙式’在九灵谷拳掌法中多见。料来老谷主依靠他过人的武学天赋,独创出这些拳掌、剑法。在传授弟子武功时,为了使没有内功根基的弟子也能学到他的武功,便将招术中须以内力催发的招式,大幅减削,变简为繁,惑人耳目。以这招‘绞龙式’为例,用在拳掌中尚可,但是用在剑法中,就难免有点牵强,发挥不出原有的威力。”他又品评一会儿,暗自忖道:“我师父早就说过,九灵谷的武功,不论什么,全都是狗屁,不入行家眼界。我只道师父是高人,武学大行家,才说得此话。今日一见,竟然真的稀松平常。”他一面观斗,一面精思武学妙诣,得益良多。
却说场中二人越斗越狠,斗到急处,但见两柄钢剑熠熠生芒,剑光暴涨骤敛,方圆三丈内人形舞跃,剑气弥漫。忽听“当当当”一连串兵刃击撞声,二只人影乍合之后,各自向后跌退开来。李义瑾身在半空,手中长剑飞掷而去,正中那正堂弟子肩头,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双方在旁压阵的各自抢上护救。那正堂弟子扑在地上,单手抓着插在他肩上的剑锋。紧咬牙关,面肌不住抽动,两眼似要冒出火来,忍痛骂道:“野生使诈……好不要脸!”
李义瑾最后一招被对手用剑柄击中了心窝,跌在地上,头一歪,呕出一口血来,受了不轻的内伤,却不住冷笑。他是看透对手不致夺他性命,在对手倒转剑尖,以剑柄截他胸口之际,掷剑伤敌,才得以争了个两败俱伤、不分胜负的局。不然,想他是个外来人,学的是人家门派的功夫,对那些功夫中的精妙奥诣,怎么能比人家本门弟子领会得多?自然是敌不过人家的。
这时候,四周围观的人均都呼喝叫骂起来。有人喊道:“大家看呐!这些狼子终于做出来了!”有人喊道:“快捉住了,押到执法长老那里去!”又有人喊道:“快去禀告教主,这些人忘恩负义,要倒戈一击,……咱们大伙一起上把他们生剐了算完!”那些正堂弟子听了怂恿,个个神容愤怒,纷纷亮出刀剑。
这边李义玖一个人握剑护在李义瑾身前,对方人多,他也不敢出言叫嚣,只是横眉立目,瞪视着对方,场中杀气笼罩,一场火拼,一触即发。
这时,却听外围观斗的人众中有人发话道:“各位仁兄,有话好商量,切莫闹大了,收拾不了。”话声中一个黑面膛,穿着不体面的布衣青年,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李义玖早已认不出这个跛脚小子了,李义瑾和九灵谷的下级教众门却都识得他。只见他一摇一晃地走入场中,团团的打了个四方揖,说道:“各位且慢动手,在下有一言奉告。”
正堂弟子中有人喊道:“臭瘸子,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事儿,快快让开了。”
徐承志斜咪着眼睛把那人瞧了一眼,认得正是两年前打过他的那个人,于是就拖着瘸腿慢慢挨上前去,咧开嘴巴,嘿嘿一笑,道:“这位仁兄说话恁地够横,还没请教贵姓?正堂里头排位老几?”
那人看他声色非善,不怀好意,心火上蹿,忽然想起,以前似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小子。难道他今天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想到这里,踏步走上前来,盯着徐承志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问我姓号!我跟你好声言说,今天这里没的你事儿,你快走开。你要是单找我作对,便改个时场。不然,今天就连你一块打杀在这里。”
徐承志恨的就是九灵谷这些蛮横霸道的人。他虽有意息事宁人,平息争端,却忍不住恼火,还口说道:“哼!你说打杀谁就打杀谁?当真霸道!想来九灵谷这块招牌在武林中名声不佳,或许就是因为有许多你这样的野蛮人的缘故。你老兄是自恃武功了得,还是仗着这里是自家地盘,没有人敢招惹你?”
那正堂弟子怒道:“你这野生,越说越放肆了!我便是自恃武功高过你,你又待怎样?”
徐承志心下盘算,照我的性子,这就给他来个新账旧账一起算。可是,这一打起来,一是我身怀武功的事要露馅儿。二是己方人少,义瑾兄又负了伤,打起来太不上算。照此算来,今天是不能打的了。他心计一定,便道:“这位老兄要想逞威欺人也不急在一时。所谓天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我们有理先讲理,讲不通的时候,老兄若想在拳脚功夫上争分高下,我们自当领教高招。”
那正堂弟子以为他怯了,冷笑道:“你算老几,要讲道理也轮不到你。”
徐承志转身走到李义玖、李义瑾跟前,躬身一揖道:“义瑾兄,许久不见,你这一向可好?”李义瑾道:“好什么好,整天看人的脸色过日子,给他人压得狠了,今天要和他们拼命。徐兄弟你一直没走出去吗?”徐承志道:“唉!我的腿坏了,只得耽延在这里。这个人说轮不到我指摘他们。”
李义瑾大声道:“这位徐承志徐兄弟乃是我大唐朝开国功臣英国公之玄孙,他父亲是眉州刺史,统率十万强兵。他来到九灵,连腿也被你们打残了,他最有权指摘你们的恶处。”
那些正堂弟子到此,方知这个相貌寒酸的瘸子是何来头。其中有一个长的很英俊的锦衣青年说道:“那就请他说说,他要是指摘得不妥当,咱们绝不轻饶他。”
徐承志循声望去,发声之人正是那年指使人打他的那个海公子。他冷笑一声,道:“我先就指摘这位公子恃众凌寡、以大欺小。”
那位海公子道:“你说仔细了,我何时曾做过恃众欺弱的事?”
徐承志一摇一晃地挨向前去,说道:“在下徐承志,三年前于路撞鬼,不慎得罪了公子和公子的几位朋友,很是吃了些苦头。那件事公子可还记得吗?”
那位海公子恍然记了起来,冷笑道:“原来是你。当时是你对我们无理冲撞,我们才出手教训你。事已过了,你待怎的?”当天和他一起的几个人也都记了起来,抢上前来,齐声喝问:“又是你这野生,你是来找我们场子的?”
徐承志向着其中一人说道:“这位老兄也还记得在下么?惭愧,那天你老兄施展九灵派上乘功夫,打得我这个没学过功夫的小残废鼻青脸肿爬不起来,教我领教到了贵派上乘武学的厉害。可惜,你老兄功夫练得虽然漂亮,人品行止却属下品。今后,我要把这件事传扬出去,叫天下英雄都知道九灵谷是什么样的所在。”
那个人脸上一红,横声说道:“你这野生休逞口舌,夸张言辞,当时我只随便打了你两下,根本没用什么功夫,也没使多大力气。你再胡说八道,涂灰抹黑,看我怎么整治你。”
徐承志笑道:“老兄想恫吓人么?你怕我把你干过的丑事传扬出去?”
那个人怒道:“我没干什么丑事,你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可以来和我放对,有本事自己过来打倒我。”
徐承志摇头道:“老兄好急燥的性情。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打了我,我记你的仇,三年不忘。我再打你,也不过是让你记恨我而已。”
那人见他光动嘴,忌避动武,就以为他胆怯,身上没有功夫。当下冷笑一声,轻蔑地道:“打我?量你这小残废也没那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