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前的突然造访,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就连管家兰伯特都有些不悦:“怎么会有人这种时间点不经提前商量就上门拜访的?打扰小姐用餐不说,这让我去哪里给他们准备食物?”
塞菲尔也没帮忙说什么好话,只是安慰兰伯特道:“晚点再用餐好了,你让厨房再随便给他们准备点什么。”
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塞菲尔的父亲爱德华兹伯爵是一位众所周知的落魄贵族,可即便是落魄贵族,也还是会用自己所有仅剩的财产,来装点好自己的门面。
因此在塞菲尔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的是一位衣着十分得体的伯爵大人。
他穿着一身严谨的燕尾服,墨蓝色的衣身上有着夺目的银色花纹,看上去高调奢华极了。手下一个玫瑰木的手杖,鹰头形状的金手柄显得威仪十足。
他的外貌并不是特别英俊的那一类,只能说是看着也不错。但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人格外的沉稳有魄力。
但实际相处下来以后就会发现,四十多年的时间只给他增长了年纪。脑子是有的,可明显不是特别好使。
塞菲尔一直怀疑当年母亲就是被他那个看似深沉的脸给骗了,才与他结了婚。
在他的身边,是十多日前才在米萨城的拍卖会场门口见过的祖母艾德琳。夸张的黑纱礼帽遮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却挡不住她眼里的洋洋得意,看上去似乎很是笃定自己这一趟能有巨大的收获似的。
塞菲尔提着裙摆在二人的目光之中走下台阶,微微勾起的唇角里藏着的,是无尽的讽刺。
“真是稀客。父亲与祖母今天怎么有心情来到伯伦庄园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好让我吩咐管家做好准备。”塞菲尔嘴里说着欢迎的话,实际上却是在讽刺二人不递交拜帖就私自上门的行为。
愚钝的父亲还没能听出她话语里的讽刺,笑着回道:“也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准备,都是一家人,不必那么客气。”
塞菲尔笑了,笑得真的挺开心的那一种。
“父亲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又不是什么贵客,随便招待一下就行了。”
这话一出,祖母艾德琳和爱德华兹伯爵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祖母艾德琳瞪了爱德华兹伯爵一眼。
没长脑子就别乱说话!
艾德琳扬了扬下颚,故作姿态地说:“那当然是不需要做什么招待的,都是爱德华兹家的人,到自家的庄园里哪里需要当作客人招待呢。”
听上去倒像是把伯伦庄园当成他们的所有物了一般。
塞菲尔也没和她逞这个口舌之快。
反正庄园的地产上面写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名字,祖母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还能争把庄园给变成她的不成?
“父亲和祖母用过晚餐了吗?抱歉,因为事先不知道您二位要来,所以没有准备多余的餐品。所以我们可能要稍稍晚一点再用餐了。”塞菲尔问。
爱德华兹伯爵也知道自己贸然造访很不妥,也没有计较:“还没有,不过没关系,晚一点就晚一点吧。”
“那……不知道父亲和祖母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不然怎么突然就来了。”塞菲尔单刀直入地问道。
爱德华兹伯爵面上露出了一个十分慈爱的笑容,关切地说道:“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正巧路过米萨城,想到你就住在附近,所以过来看望一下。”
明显,这位父亲大人是想和塞菲尔寒暄一下的。也许是因为这样能让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开口说出来的话没有那么的利欲熏心。
只能说,有的人有时候就是天生占据了身份优势,让你不得不对他恭敬礼貌。所以塞菲尔也只能和他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关心了起来。
不过她也不急,反正该急的也不是她。
既然父亲他不说,塞菲尔也很配合的和他聊着一些完全无关紧要的日常问候。从昨天的天气,聊到今天天气,再预测一下明天的天气。
最后还是祖母艾德琳等不及了,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醒着爱德华兹伯爵他们此行的目的。
塞菲尔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关心了一句:“祖母的嗓子是不太舒服吗?要不要先喝点茶润润喉咙?”
她转头向一旁的管家兰伯特吩咐道:“兰伯特,劳烦你去给祖母上一壶润喉茶。”
“好的,我的小姐。”
兰伯特应声下去取茶水了。
塞菲尔明显感觉父亲在此时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心中暗笑。
兰伯特是母亲留下来的管家,又一直和母亲保持着联络,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她的母亲,所以父亲一直对他有些忌惮。或者说……有些怕。
转回头来,塞菲尔继续对爱德华兹伯爵说道:“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明天的天气。明天约莫是个好天气,听说村民们种的梨成熟了,我想去看看。”
爱德华兹伯爵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道:“咳,那个……塞菲尔,我和你祖母这次过来,确实是有一些事情的。”
“嗯?”塞菲尔面上适时的露出了一个天真疑惑的表情,心中却是想着:终于来了。
爱德华兹伯爵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难为情——难得他还知道难为情。
不过他还是说道:“其实,我们之前在米萨城的时候,听说……你在瓦格纳商会的拍卖会上,用一份蔚蓝酒庄的永久购酒资格,拍下了一幅画?”
果然是为了这个。
塞菲尔微微敛眸,卷翘的睫毛下,碧蓝色的眸光中闪过一丝讽刺。
再次抬眸,她露出一个十分甜美的笑容,应道:“是的,父亲。”
一直在装模作样的祖母艾德琳眼里顿时迸出了亮光,爱德华兹伯爵也因为这个回答而呼吸一沉。
他急切地追问道:“这笔交易已经达成了吗?”
看样子,似乎很期待交易尚未达成的感觉。
“那是当然,这幅画现在已经挂在我的书房里了,父亲您想要去看一下吗?”塞菲尔笑得像是阳光下肆意招摇的花朵,洋溢着开心。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爱德华兹伯爵和祖母艾德琳可就没那么喜悦了。
“那可是蔚蓝酒庄的购酒资格!你怎么能拿它去换一幅画呢?”艾德琳把持不住地质问她道。“您知道蔚蓝酒庄的购酒资格有多珍贵吗?”
塞菲尔淡定从容:“我知道。”
祖母艾德琳气得不轻,大声呵斥道:“你快去给我换回来!”
塞菲尔难得愣了一下。
倒不是被吓的,只是觉得很惊讶。
居然还有人觉得拍卖会上完成的交易是可以取消退回的吗?是觉得她塞菲尔身为公爵、伯爵继承人,可以不要脸面了?还是觉得背靠罗兰帝国皇室的瓦格纳商会特别好欺负?
爱德华兹伯爵以为塞菲尔被吓到了,赶忙出来解释道:“你祖母的意思是,让你联系一下瓦格纳商会,看看能不能更改一下当初的交易内容,改成用钱把这幅画买下来。”
塞菲尔很想说,我不是没听懂,我只是没想到有人能想出这样的骚操作。
关键是,父亲的这一通解释还不如不说呢。
现在去找瓦格纳商会说让他们把购酒资格退回来,她改用钱去买?副会长科林的脑袋得是被驴踢了才会答应吧。
塞菲尔本以为祖母偷拿她去年的邀请函去参加拍卖会已经够离谱的了,没想到爱德华兹家还真的是不会在这条路上走出一个巅峰。
是因为觉得需要时不时要突破一下自我极限吗?
真是令人想笑。
塞菲尔还真就笑了。
她低低笑了两声,然后抬起头来问:“我大概明白了。祖母和父亲是觉得,我不应该用蔚蓝酒庄的购酒资格去拍下一幅画,是吗?”
虽然觉得她的笑有些奇怪,但爱德华兹伯爵还是皱着眉心点了点头:“那是当然的,你还小,不知道蔚蓝酒庄的购酒资格有多么珍贵。”
如果将这份购酒资格献给安德莉亚王妃,她也许心情一好,就能把我安排进王廷里担任官职了。
塞菲尔不知道父亲心中的算盘,但她读得懂那份贪婪。
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甜腻了,看上去十分乖巧听话的说道:“父亲说得很有道理,比起祖母和父亲,我的年纪确实是小了一些。”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的脸皮才没有那么厚吧。
她继续说道:“现在想想,父亲说得也很有道理。我与瓦格纳商会的副会长科林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应该可以与他联系一下,询问看看能否将购酒资格退回,改为用索尔支付。”
听到她这么说,爱德华兹伯爵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一旁的祖母艾德琳也像是勉强满意一样的,扬了扬自己的下颌:“哼,这样还差不多,算你还听话一些,不像你那个粗俗而又没有女人味的母亲。”
爱德华兹伯爵脸上的笑容削弱了几分。
哪怕是从自己母亲的嘴里,他也不想再听到这个给他人生带来了无尽屈辱的女人。
塞菲尔脸上的笑容也削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