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塞菲尔的呵斥,君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她赤裸的双足上。
塞菲尔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又将双脚往后缩了缩。
看什么看!
哪有人会这么失礼地盯着一位淑女的脚看的!
不过说起来……也确实没有哪个淑女会像她这样踹了鞋子在房间里光着脚丫子跑还被人抓个正着吧……
噢,上帝啊,我这一定是在做梦吧?不然怎么会在本应快乐轻松的度假第一天,就先是遇上了恶魔,还被对方撞破了如此尴尬的局面呢?
因为自己也有些局促,所以塞菲尔一时没能注意到对面的人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她的脚确实嫩白得出奇,在颜色鲜亮的手工编织地毯上,也显得招人瞩目得多。
颜色如此鲜亮、面积又如此大的手工编织地毯确实很少见。但像她这样白皙娇嫩的双足,却也很难见到。
君泠像是触了电一般,迅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然后在塞菲尔缩脚的这一会儿时间里,在房间的另一侧看到了她的鞋。
他走了过去,默不作声的帮她将两只鞋捡起,放到了她的足边。
塞菲尔在他靠近的时候就已经准备提高声音呵斥了,然而在见到对方只是将鞋子还给她以后,又将已经张开的口又闭了起来。
“谢……谢谢。”骨子里的礼仪让她虽然不喜,但依旧向对方道了句谢。
关键是——她居然看到面前这人的耳朵有点泛红。
怎么回事?
现在被人闯进房间的是她好吧?你害羞什么???
塞菲尔无语地穿回了自己的鞋,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恶魔是这种性格的?
塞菲尔上下又将君泠打量了几眼,愈发觉得对方看上去和传闻中的恶魔有些不太一样。
不过算了,塞菲尔现在不是很想管恶魔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模样的。
她站起身来,头颅像只天鹅一样优雅地扬起,对面前的男人说道:“所以,现在可以请您出去了吗?离开我的房间,也离开我的庄园。”
塞菲尔并不想以仰视的角度去看面前这个男人,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真的高得有些过分。
虽然这并不影响她发挥出自己身上十足的压迫感,但对方的反应却并不让塞菲尔满意。
只见君泠执着地看着面前少女蓝宝石一般晶莹透亮的眼睛,恍惚得似乎望穿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
这一刻,他无比真实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少女,是真正地在看着自己,而不是在看什么别的物品时偶然将视线的焦点落在他身上。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够见到他的人,也是他唯一能够与之交谈的人。
已经孤寂了两年时间的君泠不想再回到一个人终日飘荡的日子,他想留下来。
然而面前的少女想要驱赶他离开,他得找个借口留下来。
可是已经接近两年没有活络过的大脑让他压根想不起什么好的借口。
“我住在这里两年了。”他最后听到自己说。
可话一出口君泠便已经后悔了。
他不该这么说的。
此外——
好沙哑的声音。
好沙哑的声音。
同样的想法同时出现在了塞菲尔和君泠的脑海当中。
塞菲尔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虽然不太喜欢这个人,但塞菲尔还是本能地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嗓音。
就好像……宫廷聚餐精致的银质餐盘上却端上来了一份贫民都看不上眼烂臭腐肉。
不过从小就以贵族礼仪来培养的伯爵小姐自然不会让自己的这么小小一点情绪透露出来。
她笑了,笑得像是午夜绽放在月光下的玫瑰,令人沉醉。
“您住了两年?”她一步步踩在地毯上,一面朝房间的一个桌子的方向走去,一面说道。
“恕我直言,这座庄园自十七年前便属于塞菲尔·阿泽利娅·爱德华兹,也就是我。庄园周围的村庄、湖泊、树林,全部都是我的个人私有财产,需要我给您看一下土地所有契约吗?”
塞菲尔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牛皮纸。
她说得很认真,但君泠的注意点却并不在她说的内容上。
塞菲尔刚刚转瞬即逝的一下蹙眉放在平时也许真的不明显,但当君泠全心全意地在关注着她的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异常明显了。
他的声音让对方觉得不喜了。
其实君泠也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了,但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声音原本不是现在这样又沙哑又生涩的。
在很早以前,他还会和人类说话,和动物说话,可是从来没有收到回应。渐渐的,他不再和任何东西沟通。
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喉咙有些不适应。
原来幽灵也会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变得嗓音沙哑吗?
“先生,您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看对方似乎在神游八方,原本就不太高兴的塞菲尔更加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了起来。
这个恶魔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的庄园里,大庭广众之下用粗鲁的行为冒犯了她,然后又擅自闯进了她的房间里。先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害羞了一把,然后现在又站在这里发呆?
君泠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少女似乎因为自己走神的行为变得更生气了。
“恕我直言,先生您的衣着与您的行为并不太匹配,也许您需要再回去学习一下基本的礼节。”看着君泠那身在贵族当中都能说得上是十分珍贵的服饰,塞菲尔毫不客气的说道。
他是不是该道歉?
卡洛兹心想。
不过他有点不太想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声音真的很难听,不想给面前的少女留下不好的印象。
虽然……第一面和第二面似乎都有些糟糕。
也许……他现在确实不太适合见到这位庄园主人……
想了又想,君泠最后决定不再说话,听从塞菲尔的话,离开她的房间。
其实君泠是可以直接消失的,或者穿墙而过。
但他不确定这样会不会吓到对方,于是他选择了尝试这种从未有过的举动——拉开门走出去。
塞菲尔并没有想到对方会一言不发地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便转身离开,这让她觉得对方更加的不可理喻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准备张口喊住君泠再斥责他一句的时候,她却意外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种无尽的哀伤的感觉,仿佛像是被全世界遗弃在了一个角落之中的落魄。
塞菲尔愣在了原地。
直到房门被君泠合上,把两人完全划分到了两个空间之中,她才回过了神来。
呃……
她刚刚……是不是把话说得过于苛刻了一些?
应该……没有吧?
“我有那么凶吗?”她将心里的疑惑呢喃道出,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这低声细语的一句话,若不是贴得很近,也许根本没有人会听得清。然而对于身为幽灵的君泠而言,他却可以毫无压力地收入了耳中。
想象着少女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君泠微微弯起了眉,像是挂在星夜之中的一弯弦月,那淡淡的弧度中演绎出丝丝的柔情。
不,你不凶。
是我失礼在先了。
抱歉,塞菲尔小姐。
想到自己刚刚进到房间里时,少女披散着头发在床上来回打滚的可爱模样,君泠忍不住又将眉梢弯起的弧度加深了许多。
看来,这位庄园主人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可爱一些。
只希望他没有给对方留下太深的负面印象才好。
虽然很想知道对方在他离开房间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君泠最终还是绅士地选择了没有去窥伺,他飘出了庄园,思考如何解决自己喉咙沙哑的问题。
看到君泠终于离开了,塞菲尔又在原地警惕地站了数十秒。在确定对方真的已经离开,不会再返回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又跌坐回了床上。
啊……这都是些什么事情啊!
本来以为来伯伦庄园是来享受的,结果怎么好像遇到了比舞会社交还要麻烦的事情啊!
本想再一次蹬掉了脚上的小皮鞋,但刚才的事情又确实让许久未曾感觉到尴尬情绪的伯爵小姐十分的尴尬。
于是想了想,她还是极其淑女的弯下腰,动作优美地褪去了自己脚上的鞋。然后慢悠悠地躺到了床上——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态。
不过这样的姿态并没有维持很久,很快,她的肩膀就耷拉了下来。
所以为什么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还要这么规规矩矩的啊!!!
塞菲尔内心崩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小腿反复地交错拍打着被子,试图以这种方式发泄掉自己心中的烦闷。
话说起来……
他……那个恶魔他……
等等,他真的是恶魔吗?
塞菲尔感觉对方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的感觉,甚至还帮她捡了鞋子。
等等!
塞菲尔后知后觉地想到。
他刚才好像不只看到了她光着脚鞋子飞到角落里,在此之前,他是不是还看到她在床上打滚的样子了!?
噢!天神在上!
塞菲尔突然觉得,不管对方是不是恶魔,她都再也不想见到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