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帝国的社交季——或者说西大陆地区的社交季,从每年的四月份,一直延续到八月份。
在这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贵族们之间的舞会、宴会、赛马会等各种活动层出不穷。
宴会之上,无论是女性还是男性,为了彰显自己家族的财力与地位,总是会将自己打扮得极尽奢华而美丽,并试图以此成为宴会的焦点,以谋求之后更大的利益。
可总是有人,似乎不需要靠太多的装点,就能轻而易举地成为宴会之中引人瞩目的存在。就比如这位金发蓝眼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礼服裙,裙身虽然同样是层层叠叠附带了水钻宝石,腰侧的纱质的蝴蝶结内也累满了新鲜的花瓣,头顶的礼帽上也点缀着如天际一般的蓝宝石,与洁白的羽毛照相辉映。
可即便如此,她的这身行头在一众上层贵族之间也说得上算是比较朴素的了。
然而但凡知道她身份的人,却并不会因此而去质疑她的财力与地位。因为这样的“朴素”,其实只是她个人的偏好罢了。
她从不需要靠外物的装点来衬托,她就像是一朵盛放的蔷薇,单单是站在那里,便足够令人赞叹造物神的恩赐。那仿若被阳光亲吻过的金发,和仿佛能延展到天际的湛蓝双眼,无时无刻都在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她是爱德华兹伯爵之女,塞菲尔·阿泽利娅·爱德华兹。
身为帝国贵族的一员,身为爱德华兹伯爵之女,塞菲尔却向来是不太喜欢参加这些活动的。
好在今晚的这场皇室宴会过后,今年的社交季就算正式结束了,她明天就可以启程去往自己的庄园,这让她今夜心情还算不错。
但,总是有些碍眼的存在喜欢在别人心情好的时候出来捣乱。
“瞧瞧,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塞菲尔小姐嘛?你今天怎么是一个人来的?你的男伴呢?”一道熟悉的张扬女声从身后传来,话语里的意思几乎把“找茬”这两个字明晃晃地给表现出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塞菲尔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深感自己今夜的好心情多半要就此暂停一下了。
“噢,真是抱歉,我忘记了。亚德里安似乎是跟随戴维斯侯爵前往罗兰帝国进行外交活动了,也难怪你要一个人前来。”在她的身后,那少女挑衅的声音干脆利落的继续说着。“不过……我们的帝国蔷薇应该不会除了未婚夫以外就找不到任何的男伴来陪你参加宴会了吧?”
亚德里安·凯里·戴维斯,戴维斯侯爵之子,塞菲尔的未婚夫。
正如这位少女所说的一般,他前几日跟随身为外交官的父亲前往罗兰帝国了,因此没能出席此次的宴会。
顺带一提,这位少女名叫夏纳·安德莉亚·琼斯,她的父亲也是一位帝国的侯爵。
众所周知,这位夏纳小姐深深地仰慕着戴维斯家族的亚德里安少爷,所以她会找塞菲尔这个未婚妻的茬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人的名气都不小,一位是垄断了帝国佣兵机构的侯爵之女,一位是被称为帝国蔷薇的伯爵小姐,她们二人之间的争斗自然是足够吸引人眼球的。
所以,虽然并不是那么明显,但周围的不少人已经默默地将目光转向了这边,想要看看她们二人接下来的好戏。
塞菲尔并不是很想像个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被人围观,但以贵族之间虚伪的相处而言又不能将对方无视。于是她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并将账再次记到了未婚夫亚德里安的头上。
如果这次外出回来,他没能给她带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的话——就让亚德里安用他明年份远洋船从东方带来的瓷器来抵这个债吧!
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路过的侍从手中的银质托盘之上,塞菲尔转过了身,笑着看向了对方:“晚上好,夏纳小姐,很高兴见到您这副光彩照人的模样。”
虽然名声没有塞菲尔那么大,但夏纳同样是一个美人。她穿着暖橘色绸缎礼服凹凸有致的身材,带着闪耀夺目的钻石项链的天鹅颈,以及披散在肩头上深褐色的大波浪卷发,无一不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但塞菲尔却在打量了她浑身的打扮后,说道:“噢,您身上这条裙子非常美,和上次赛马会上那条裙子一样,与您相配极了。”
塞菲尔面上的笑容也十分甜美,说的话看上去也十分真挚——如果她没有提到上次的赛马会的话。
在上次的赛马会中,夏纳不幸因为一匹马失控闯出赛道冲到她面前而受到了惊吓,人虽然没事,但却狼狈地摔在了地上,还被溅了一身的泥。
这件事情虽然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可对于好面子的贵族而言,却是极其丢脸的。
果然,塞菲尔的话一出口,夏纳面上的笑容顿时就产生了那么一丝裂缝。
不过话还没完,塞菲尔接着说道:“至于您刚才问到的男伴问题,虽然也许我孤身一人会让您的心情稍微好上一些,不过很抱歉我大概是要让您失望了。今夜我是应克里斯王子的邀请所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今夜的舞伴应该是他。”
她的话一说出,在场的人都微微有几分惊讶。
毕竟身为帝国王子,邀请一位落魄到险些没能有资格进入帝国皇城社交圈的伯爵之女作为自己的女伴,明显是不符合常理的。
不过想到少女那位身为邻国公爵的母亲,事情仿佛又不是不能理解。
是的,塞菲尔的母亲是隔壁罗兰帝国的女大公爵。
而与只有男性才能拥有继承权的落日帝国不同,罗兰帝国的女性是拥有爵位与财产的继承权的。也就是说,身为母亲唯一女儿的塞菲尔,实际上是拥有母亲公爵之位的继承权的。
这便是她为什么能够进入到这场舞会的原因。
同时也是她能够拥有一位侯爵之子作为未婚夫,并且在对方有事外出无法作为自己男伴出席的情况下,还能被帝国王子邀请作为女伴的原因。
某种意义上来说,塞菲尔的特殊身份可以视作与罗兰帝国的女大公爵的一场外交。因此这样的行为也很容易让人理解。
不过很明显,这并不是一个会让大家都觉得高兴的事情。至少——不会让夏纳觉得高兴就是了。
她双手环胸高抬着头颅,半点不弱气地回道:“哦?是吗?不过想想也有道理,王子殿下自然也是要做个表彰的。毕竟总不能让我们尊贵的塞菲尔小姐独自一人参加舞会,那也显得帝国太过于不近人情了。”
换句话说,她是想表示如果不是为了对塞菲尔身为公爵的母亲示好,王子是不会主动邀请她做女伴的。
塞菲尔嘴唇轻轻上扬,将鬓角落下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了一个十分优雅的笑容,说道:“那倒也不必,毕竟我与您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因为我似乎并不需要一位男伴来彰显自己的地位,您说是吗?”
在落日帝国的贵女们还在需要靠不断的社交来寻找自己未来的丈夫,以此确定自己未来将处于什么等级的地位的时候,塞菲尔已经脱离了这种苦恼。
一来是她已经有了明确的婚约,二来——
归根究底,无论她未来的丈夫是谁,都不会影响她继承母亲的公爵之位和父亲的伯爵之位。
“可是我听传闻说,爱德华兹伯爵似乎有意要将伯爵之位传给你的弟弟?”夏纳不怀好意地挑着眉头说道。
说罢,她又故作姿态地摊了下手,好似有几分歉意的说道:“噢,当然,如果有说错的话还请原谅,毕竟我也说了,这只是流传在大家口中的一种说法而已。”
“主要还是因为之前伯爵为你那位亲爱的弟弟的诞生所举办的宴会实在很是‘盛大’。”
说到盛大时,她的语气格外的夸张。
不过想想也是,一位落魄的伯爵所举办的宴会,能盛大到什么模样呢?
塞菲尔是出席了那场宴会的,她当然知道那场宴会在上流的贵族圈中看来有多穷酸。
夏纳接着说道:“听我父亲说,那似乎要比塞菲尔你周岁晚宴时候的排场大多了。噢,等一下。你周岁生日时候有举办过晚宴吗?”
“抱歉,我那个时候也还小着呢,对此还真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那好像是……你妹妹的周岁晚宴吧?”
很好,这说的每一句话都“悦耳”极了。当然,前提是——塞菲尔真的在乎这些的话。
夏纳所说的弟弟和妹妹,并非是她的母亲所生。而是她的双亲离异之后,父亲后娶的继母所生。
与塞菲尔的不受宠爱相比,这对姐弟明显要更讨她父亲的喜欢。
这对于许多人而言,无疑是一件值得人感伤的事情。可对于早已看透了家里一群人嘴脸的塞菲尔来讲,她真的不在乎。
但是再怎么不在乎,听到不喜欢的人拿着不喜欢的事情在自己面前说,终归还是有些影响心情的。
这也使得塞菲尔接下来说的话,感官上要刻薄了许多。
虽然……她依旧还是笑着说的。
“多谢您的关心,不过一个区区的伯爵之位,似乎还并不是很值得我去关心。”
左右她身上真正有价值的,本来就是母亲那边的财产与地位。
“倒是夏纳小姐您自己,在关心别人之前,似乎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情吧。”
“虽然以我一个外人的身份可能并不太适合来说这句话,可我还是得劝您一句,还是快想想自己的婚事该怎么解决吧。毕竟——总记挂着别人的未婚夫似乎也不太好呢,您说对吗?”
两个人的面上都带着笑容,看上去一个比一个高贵典雅,远远地看去似乎是两个交情极好的姐妹在愉快的交流,可实际上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对方身上挑刺和插刀。
这,就是贵族小姐们的日常。
用最完美的姿态和最和平的表象,包裹着其下暗潮涌动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