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国家还不怎么发达,农村生活艰辛,人们依附于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全凭天意。
尽管如此,农村人内心深处,传承香火与养儿防老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难以割舍。
在古坝村,每个家庭都渴望有一个男丁,以延续家族的血脉,这样可以一代一代的将名字镌刻在厚重的族谱上,要不然就会被别人说没有后人。
没有男孩的家庭,往往要面临招赘上门女婿的无奈。在村里,经常有各种宗族活动,这是年复一年的传承,而上门女婿的家庭在村里总是显得底气不足,他们的话语权很少。
女儿一旦出嫁,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户口迁走,土地回收,再难回娘家分一杯羹。邻里间的争吵是很平常的事情,往往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起,自留地的边界、灌溉用水的分配、房屋的高矮,都可能成为点燃冲突的火星。在这些争执中,男性的力量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他们是家庭的守护者。
养儿防老,则是农村人心中另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在那个没有社保、医保的年代,劳动力就是家庭的命脉。老人一旦生病,儿子得背起他们,穿越乡间小路,爬山涉水徒步几十公里到县城求医问药。女儿虽有孝心,但耐何体力所限,难以承担这份重任。
等到老人年迈体衰,失去劳动能力,田里的活计便全落在了儿子身上。犁地、耙田,这些重活累活,非男性莫属。
在村里,没有儿子,就意味着在村里抬不起头,遇事无人撑腰,生活处处是难关。
阿友的爸爸黎新发在村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村里人称他为发叔。发叔体格健壮、精力充沛,他善于经营,因而家庭条件优越。当村里的人还在为下一顿的温饱发愁时,发叔家的餐桌上却是常有肉香四溢。
然而,有一件事始终让发叔耿耿于怀。
第一个女儿阿凤出生时,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认为先有个女儿也挺好,将来还能帮忙照看弟弟妹妹。
两年后,第二个孩子出生,又是女儿,发叔心中虽然不悦,但也无可奈何。他给女儿取名为“带弟”,期盼能带来一个弟弟。
发叔的妻子锦娘安慰他说没关系,接着再生一个就是了。
又过三年,锦娘再次怀孕,发叔满心欢喜,逢人便说老婆锦娘这次一定能给他生个儿子。他对锦娘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怕有丝毫的闪失。
年初八是村里拜神的日子,发叔特意拉上锦娘到村后的山神庙里烧香祈福,期盼能有一个儿子。
然而,当第三个女儿“来弟”出生时,发叔的心又一次凉了,他几乎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村里的人也时常在他面前冷嘲热讽,说发叔钱再多有什么用,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发叔听了怒火中烧,差点就要跟人动手,好在旁边的人及时拉住了他。
就在发叔对生儿子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妻子锦娘却表现出了异常的坚强。她对发叔说:“我们再生一个。”发叔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心疼地对锦娘说:“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两年过去了,锦娘依然没有怀孕,但发叔的心态已经变得平和了许多。
又过了一年,锦娘再次怀孕,但发叔这次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甚至当锦娘生产的时候,发叔还在田里干活。当家人到田里找到发叔说锦娘生了一个儿子时,发叔激动得泪流满面。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家,抱着儿子转了好几圈,并决定连续三天宴请亲朋好友,同时给儿子起了响亮的名字“黎泓友”,小名叫“阿友”。
阿友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自然成了全家的宝贝,享受着“独宠仔”的待遇。“独宠仔”在当地就是在兄弟姐妹中,他是唯一的男孩。农村的意识中,家里的所有爱都集中在“独宠仔”身上。
阿友的三个姐姐,无论什么情况都得让着阿友。每当姐弟间发生争执,发叔总是不问青红皂白,先责备姐姐,要她们让着弟弟。
阿友在这样的溺爱中长大,营养充足,身材比同龄孩子高大结实,任可明站在他身旁,显得格外瘦小。
任可明与阿友是同一年出生的,他们成了好朋友。巧的是他们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而且是男孩,当地叫“满仔”,当地的发音“满”就是“晚”的方言读音,晚仔即最晚出世的男孩,阿友比任可明大几个月,但看起阿友更象是大哥哥。
然而,阿友的童年并非只有甜蜜。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即将面临人生的新篇章——上学,发叔希望阿友早点上学。
这一天,四个小伙伴——任可明、阿友、阿相、阿福又聚在了村边的老槐树下一起玩耍,但阿友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任可明关切地询问原因。
阿友皱着眉头说:“我爸妈说要送我去上学了,可我不想去,我还想跟你们一起玩。”阿福和阿相一听,也纷纷附和,说上学了就没时间玩了。
任可明却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他梦想着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了解新知识,探索未知的世界。
于是,任可明鼓起勇气对阿友说:“阿友,我陪你上学吧,这样我们又可以在学校一起玩了”。
阿友有些犹豫,问:“你爸妈同意吗?”任可明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家跑。
回到家,任可明迫不及待地问玉娘:“妈妈,我能跟阿友一起去上学吗?”,玉娘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上学是好事,但你还小,要7岁才能上学呢。”任可明急了,争辩道:“阿友家里也叫他上学了呀!”
玉娘想了想,说:“既然你这么想上学,就跟阿友一起去报名吧。如果老师同意,就让你上学。”
古坝村的小学是与另一个村共建的,这个村叫古秀村。
古坝村、古秀村中间隔着一条小河,两个村合在一起叫做古山大队,也就是现在的村委会,一个大队设立一所小学,他们大队的小学位于古秀村东头,叫古山小学。
第二天,是学校的报名时间。任可明拉着阿友的手,穿过小河,来到了位于古秀村东头的古山小学。
这是一所典型的三合院结构的学校,中间是宽阔的操场,四周是教室和老师的宿舍。学校里共有四个老师,四间教室,还有三间供老师休息和做饭的房间。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共用一间教室,由一个老师给这两个年级轮流上课。
他们找到负责新生报名的老师,叫李老师,他是一位中年男教师,此时正埋头整理着学生的报名册。
看到阿友和任可明,他抬起头,笑容可掬地帮阿友完成了注册。
轮到任可明时,李老师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你还小,明年再来报名吧。”任可明急了,连忙说:“老师,我跟阿友是同一年的。”李老师摇摇头,说:“阿友看起来比你大多了,你还是等明年吧。”
任可明的心顿时沉了下来,他望向阿友,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失落。
阿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可可,明年我们还能一起玩。”
任可明强忍着心中的失落,自嘲地说:“看来我的上学梦要等到明年再圆了。”
没想到这延迟上学不要紧,却让任可明的生活出现了意外,因为这个意外,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