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解放遣散了吴江涛和侯伟,降职使用了于福林,班子成员中只留下一个周启民。也许是觉得心里有愧,也许是周启民有一技之长,尚可使用,虽不知道陆解放的真实想法,但事实是,他把周启民留下了。
但也因此产生了严重后果,几乎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全市第二批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平稳进行,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七家煤炭企业全部顺利完成改制任务,实现国退民进,成为民营企业,多数企业实现了复工复产,取得良好效果。
潘立言作为改制领导小组的副组长,改制工作的实际操盘手,自然功不可没。张立冬对他大加赞赏,在多个场合对潘立言提出表扬,可是,对张立冬的夸赞,潘立言却平静如水,并未做出任何回应,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感激之情。
张立冬知道,这个大公子有想法了。
“小潘呀,最近看你很不开心的样子,是不是近段时间工作太累了,如果是的话,我给你十天假,出去散散心,玩几天。”
张立冬把潘立言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亲切地问。
“张主任,我年轻力壮的,血管里热血奔涌激荡,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别说眼前这点工作了,就是再给我加加码,我也不会感到累的。”
“那为啥整天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呢?”
“张叔叔,你也知道,我和我媳妇是大学同学。”潘立言故意压低声音,摆出一副跟长辈交心的样子,“我俩从谈恋爱到结婚,就是相互促进,相互激励,共同成长进步。可是,她现在都成了辰星公司总经理了,手下管理几千名职工,真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云人物,把我远远甩在了后面。在她面前,我是抬不起头啦。”
张立冬拍拍潘立言的肩膀:“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你也知道,辰星公司是私营企业,实行家族式管理,用谁不用谁都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儿。可咱们是体制内的行政机关,干部的升迁要履行程序,现在虽然不是绝对的论资排辈了,但要想破格提拔,没有相当突出的业绩,是根本不可能的。再说了,你刚来几个月,排在你前面的后备干部差不多有一个班呢。你还是把心沉下来,好好工作,等有了足够的政绩,委里自然会把你的排序往前提,别着急嘛,慢慢来。”
不着急,傻瓜才不着急呢。潘立言不满地“哼”了一声,默默出去了。
潘立言心里清楚,这件事,父亲是不会管的。他从上小学起,潘四海就耳提面命告诉他,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要指望别人帮你。他从小就很自立,凡事靠自己争取,确实磨砺了他的办事能力,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扎扎实实走到了今天。当然,市委书记公子的标签为他的茁壮成长增加了多少权重,很难客观评估,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但他从不拼爹,凡事靠自己,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在潘立言的观念中,“事在人为”这四个字,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脑膜上,沉浸在他的意识中。他坚信,没有跨不过的火焰山,没有趟不过的通天河,只要孜孜以求不懈努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当然,在他的心目中,事在人为,也包括剑走偏锋,险招奇数。办法只是过程,不是目的。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什么办法都是好办法。
说来也巧,张立冬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地垅沟里捡豆包,修理地球几十年,累垮了身体,晚年身子骨一直不好。体质弱又不注意养生,照样风里来雨里去,日积月累,就像一头层层加码的骆驼,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了。这场大病,来得太突然了,让张立冬措手不及。
张立冬接到母亲的电话,马上就开车回到乡下,把父亲接到医院,经过医生会诊,随即送进了ICU病房。抢救了几天,才转危为安,脱离生命危险,逃过了这一劫。
听说主任父亲住院,委里的同事都前去探望,有的送个花篮,有的买袋水果,当然也有简单粗暴直截了当的,就送了一百元现金。那时的一百元跟现在的一百元相比,可要实惠得多,扛花得多,当时人们的工资大多都在三四百元左右,可见,一百元的红包,也是很有分量的。
潘立言当然要去,可是,包多大的红包呢,这让他颇费了一番琢磨。委里的科级干部中,也都暗中通过气,大家都拿两百元。但他却主动退出了这个阵营,他觉得这个数目实在拿不出手,他要单独前往,送一份厚礼。
可是拿多少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呢?潘立言苦思良久,也没想出个结果来。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一锤子砸下去,一定要砸晕他,要一击中的,马到成功。他以前从未干过这种勾当,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这一次,他要干得漂亮,不留任何遗憾。最后他想到一个数目,这个数目在他头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的心脏不由得一阵狂跳,他用一只手按摩了一霎,心跳才平复下来。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他拿起电话,给陆邓芸拨了过去。
“媳妇,我现在急需十万块钱,你先从你的存折上给我取十万。”
“你要这么多钱干嘛,买房子吗?”那时候买一处普通的商品楼,也不过这个价。
“电话里说不清楚,回家我再详细给你说,总之很重要,你现在就去给我取出来好吗?”
“行,你等着吧,我这就去银行,取出来马上给你送过去。”
“谢谢媳妇。”
放下电话,潘立言一颗心总算放进肚子里了。心想,有个富婆媳妇就是好,解决了很多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
接到陆邓芸送来的现金,潘立言把钱装进一个公文包里,夹在腋下,就急匆匆地去了医院。
进了病房,见老爷子已在病床上安然入睡,张立冬一脸愁容地坐在床头,看着病人唉声叹气。见潘立言进来,强作笑脸道:“立言你来了,谢谢你来看望老爷子。”
潘立言说:“早就该来的,手头有几件要紧事耽搁了,不处理完工作上的事,不敢擅离职守啊。”
“对对对,工作第一嘛。立言我最欣赏你的就是工作态度,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这样好,这样好。”
“主任一向就是这样要求我们的,不把工作干好,一切都是空话。我可是一直都按照您的要求,善始善终做好本职工作的啊。”
闲聊了一会,潘立言说:“张主任,你一直在清水衙门工作,这次老爷子住院,又花了不少钱,肯定手头很紧。这是我几年的积蓄,平时也不怎么花,你拿去先用着吧。”
潘立言说着,就把公文包塞到张立冬的怀里。
张立冬能够明显感觉到公文包的重量,连忙推了回来:“这不行,绝对不行。立言,我有钱,给老爷子看病的钱,我都准备好了。立言谢谢你,但这钱我绝对不能收!”
两人推过来又推回去,撕巴了好一阵,两人各不相让,都没有让步的意思。潘立言想,这样终究不是曲子,就退了一步,说:“张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算我借给你的,你给我打个借条,啥时手头宽余了,你再还我,先解个燃眉之急好吧?”
张立冬这才停止拉扯,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说心里话,老爷子一场大病,基本上已经花光了他的积蓄。刚才护士告诉他,预存的医药费已经用完了,要他下午续存呢。他正因为钱没有着落而发愁呢,潘立言此时送钱,无异于一场及时雨。
“好吧,那我就给你打个借条,说好了,以后一定还的。”
“行,您只管放心用吧,啥时还都可以的。”
张立冬打开公文包,见足足有十捆百元大钞,把公文包塞得满满登登鼓鼓囊囊的,不由吓了一大跳。
“这么多呀,不行不行,用不了这么多的,再有三四万就差不多了。这样,我留下五万,剩余的你拿回去!”
“拿回去怎么行呢,张主任,您先用着,老爷子出院后,也需要补充营养。钱放你这,有备无患嘛。”
潘立言的话听上去也颇有道理,张立冬再次做出让步:“好吧,那我就先收下。”
张立冬拿出纸笔,写下了一张十万元人民币的欠条。
“张主任,那我就先回去了。”
潘立言收好欠条,起身告辞了。
送走潘立言后,张立冬忽然发现,刚才明明看见潘立言装进衣袋的欠条,此时却静静地躺在地上。“这小子,真够粗心的。”张立冬拣起欠条,刚想追出去,可是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停止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欠条,摇摇头,又笑了笑,就把欠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去了。
有钱了,张立冬马上通知医院用最好的药,老爷子的病情就有了明显的好转,又住了一个多月,就基本痊愈出院了。
张立冬很高兴,为了答谢同事们的关心,在饭店摆了几桌酒,请大家开开心心地喝了一场。他把全委的同仁们都请了去,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他心里清楚,没有大家的帮助,结果怎样还真不好说,至少不能这么快就治愈出院。当然,他最为感激的人自然是潘立言,只是不便明说,也没有单独敬酒,只是在眼神交流中,表露出一种浓浓的感恩之情。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热烈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所有想说的话语,全部都藏在酒中了。
第二天,张立冬把潘立言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拍拍潘立言的肩膀说:“老爷子让我代为表示感谢,还要请你去家里做客,当面表达谢意呢。”
潘立言说:“老爷子太客气了,我所做的,都是作为晚辈应该做的,请老人家不要太在意。来日方长,我这个忘年之交,还要向老爷子多多请教呢。”
“老爷子也非常关心你,问你有什么需求,要我尽可能帮你解决呢。”
潘立言见火候已到,就老实不客气地说:“张主任,我作为一个青年干部,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快点进步,盼望担负更重要的责任,有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为党和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
张立冬语重心长道:“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而且在工作中,你也做出了较为突出的业绩。特别是在第二批国企产权制度改革中,你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十分的亮眼,委里打算写一个报告给市政府,以特殊贡献的名义进行表彰。”
“谢谢张主任的厚爱和鼓励,我会继续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张立冬点点头:“好,谦虚谨慎,不骄不躁,这正是青年人必须做到的。当然了,委里做的这些,还都是虚的,是表面文章,要想取得实质性进展,你个人还要做一些工作。比如和有关领导多交流交流,让领导更进一步地了解你,熟悉你,让领导知道你的理想和能力,这对你今后的进步,是非常有利的。”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