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排停当,权力实现平稳过渡,陆解放本以为可以轻松一下了,但他却浑然不知,一场平地席卷而来的风暴,却在无声无息之中突然降临了。
那天,陆解放正坐在办公室里闲得无聊,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紧接着,门欠开一条缝儿,一个戴着灰帽子的中年人,把脑袋探了进来。脑袋左右转动了一下,就看见坐在桌子后面的陆解放了。
“咳,老同学,陆总,是我,方德福呀。”
陆解放抬头一看,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四新村党支部书记方德福。
“方书记,你咋来了呢?”
“想你了呀,特地来看你的。”
“那好啊,中午我请你下馆子,吃大餐,好好招待招待你这个家乡父母官!”
“去北疆大酒店吃大餐,那是必须的嘛,我这次来呀,就是要宰你的猪头,敲你的竹杠嘛。”
“好家伙,你是有备而来的呀。”
“必须的嘛,老乡们都说,你现在身家过亿,是北疆名副其实的首富了,守着这么肥的一头猪,那可是不宰白不宰哟,哈哈哈。”
话虽是实话,可是陆解放听了,却觉得十分刺耳,皱眉道:“老同学,这么说可就太让我伤心了,本来我是真心诚意请你吃大餐的,可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专程来吃大户似的,不请也得请了是吧?”
方德福也觉察到刚才的话太过直白,让人听了会不舒服的,就连忙往回拉话:“你看我这张破嘴,就是不会花言巧语,跟乡亲们在一起胡咧咧惯了,心里有啥就说啥,说得难听,你可别在意啊。”
“没事儿,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走吧,去北疆大酒店。”
想起两人上小学时,他俩是前后桌,下课时就在一起疯闹玩耍,可以说,是方德福陪伴自己走过了童年。一想到这些,陆解放心头的不快就烟消云散了。
到了北疆大酒店,进入餐厅,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陆解放拿过菜谱,推到于德福面前:“点菜吧,今天你可别客气,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宰得不痛快,我可不高兴噢。”
“你放心老同学,我这把宰牛刀,磨得飞快,不宰到你肉痛,我是不会罢手的。”
方德福于是就开始点菜。其实有些菜他也没吃过,甚至没听说过,不过他点菜有个简单粗暴的绝招,就是看价格,哪个贵,他手中的笔就往哪里戳。这倒也方便快捷,省心省力,很快八个菜就点齐了。
陆解放一看,自己也不由心头一颤,方德福这一刀宰得太狠了,什么原壳大龙虾、清炒鱿鱼丝、番茄青豆虾、脆炸鲈鱼片一样都不少。可是大话说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也只能硬挺了。没办法,他只能给自己找个理由了,出点血就出点血吧,反正方德福是自己的老同学,自己不在村里时,他给过自己的父母很多照顾,就算还他一个人情吧。
菜陆陆续续一个个端上餐桌,浓郁的香味在餐厅弥漫,大堂里的食客不由把眼光都投了过来。陆解放便把腰板挺得更直,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我是北疆首富,只有我才吃得起这一桌高档美食。这时陆解放才弄明白一件事,吃大餐,有时吃进肚子里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吃给别人看,是让别人羡慕,那种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羡慕。那种感觉才是最美妙的,无与伦比的,让人飘飘欲仙的。这时的陆解放是幸福的,是充分感受到活着是美好的,而作为一个有钱人活着,是最最美好的。他的容光自然而然又焕发了几分。
“老同学,喝什么酒?”
“你想喝什么,就点什么,今天你说了算。”
“那就来一瓶茅台?”
“好啊,只有茅台,才配得上这桌好菜。”
“那就茅台,——服务生,来瓶茅台。老同学,我今天老有面了,这顿饭,够我吹下半辈子啦。”
服务生打开茅台酒,给二人的酒杯斟满,两人就吱儿咂儿地喝了起来。
几巡过后,酒已喝了大半,两人的状态也渐渐达到了巅峰,说话时肢体语言也多了起来,手舞足蹈比比划划的,声音也随之大了起来。
“老同学,来,满上,喝,今天这酒喝得真痛快!”
“陆总,这酒我是喝痛快了,可是村里还有几百号村民呢,他们不但没有茅台喝,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而我呢,却在这里喝茅台,吃海鲜,我是越喝心里越不自在,越喝越痛苦啊。”方德福见酒桌气氛渐入佳境,不失时机地引入话题。
“怎么了,有什么话,你说来听听。”陆解放放下酒杯,红红的眼睛看着方德福的脸。
“陆总,你是咱四新村出来的人,四新村的状况你都心知肚明,咱村的饮用水缺碘,人喝了会得大骨节病,村里早就有改水的打算了,打一眼深水井,然后把水送到各家各户去,可这需要钱啊。咱村也没啥集体经济,更没有什么积蓄,要大伙集资吧,意见全村统一不了,有家庭困难的,宁可喝那缺碘的水,也不想花这笔钱。一想到这些,我这个村官就心痛啊。”
“那去找乡政府啊。”不明就里的陆解放,还认真地给方德福出主意呢。
方德福一脸愁容地说:“找过,可是没用啊。你也知道,乡政府那点财政收入,人头费都勉强对付,哪还有余钱给咱们村里改水呢,唉……”
“那想办法呀,办法总是有的嘛。”
“是呀,来找你,这不就是最有效的办法吗?守着这么大一个财神爷,还愁没办法!你平时少吃一顿海鲜,几十万不就省出来了。”
陆解放听了,恨不得狠狠搧自己一个耳瓜子。合着我请你吃顿海鲜,没赚着好不说,反倒落下活柄了。我的老兄哎,你哪里知道,我平时吃饭,也就两盘家常菜,就上一壶小烧酒,哪有这么奢侈过,张扬过?
“村里改水,要多少钱?”陆解放无奈问道。
“不多不多,满打满算,三十万足够了,这点小钱,在你这个亿万富豪眼里,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陆解放差点被气笑了:“方书记,你这口气太大了吧,三十万是九牛一毛,还而已。我告诉你,我费尽千辛万苦挖出一吨原煤,才赚二十块钱,三十万块钱需要一万五千吨煤炭,这些煤要一个井口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不停不歇干两个月。我在这里红口白牙嘴一张,就送给别人了,我没这个权力!”
“陆总,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所以等工程完工后,我在村头给你立一个雕像,把你陆解放的大名和事迹都刻上去,让村里的子孙后代都牢记你的恩德,行吗?”
“你别说了方书记,这个雕像你还是给别人立吧。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已经退居二线了,公司主事的是陆邓芸,有事你找她去吧。”陆解放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方德福却斜眼一笑,胸有成竹地说:“你想金蝉脱壳,门都没有,你糊弄谁呀,你只让出了总经理职务,可你还是董事长,重大事项还是你说了算。就算去找芸芸,我也有充分理由,她从出生到小学毕业,在四新村生活了十几年,让她出这几十万,她也应该出!”
“那你找她去好了,还跟我磨叽个啥!”
“陆总,我不能隔着锅台上炕啊,我得先找你,再找她!”
“你……你是把我们爷儿俩吃定了是不是?”陆解放火了,怒冲冲地说。
“没错,这笔钱你是非给不可,今天我就赖上你了,别想甩开我!”
“你……服务生,买单!”
陆解放付完饭钱,气哼哼地走了。
“哎,陆总你怎么走了,这酒还没喝完呢。”
陆解放头也不回:“你自己喝吧,我不奉陪了,也陪不起你!”
方德福看着眼前一大桌子精美菜肴,苦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扔了白瞎了,打包带走吧,回家慢慢享用去喽。”
他把剩菜装进一只大塑料袋中,拎起沉甸甸的食物袋,一摇一晃地出了北疆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