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市第二批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对象,主要是市煤炭管理局所属的七家国有煤炭企业。
潘立言很快就拿出了改革方案,提出了“根据实际情况,理性制定价格,兼顾各方利益,促进企业发展”的指导思想,张立冬觉得这个方案很接地气,很灵活,也很实用,经发展改革委班子讨论研究后,上报市政府,市政府也很快予以批复,并成立了第二批国企改革工作领导小组,张立冬任组长,潘立言任副组长,具体负责改制工作的推进和落实。
很显然,这是张立冬重用潘立言,这个副组长的职位,本应由一个副主任担任,但却交给了一个科长,确实令人意外。张立冬有他自己的考虑,一是他觉得潘立言年轻有闯劲,重要的是他想干事,这也是张立冬最看重的一点。当前国企改革已经步入深水区,必然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因而遇到了相当大的阻力。没有一个有冲劲,敢作为,有担当的初生牛犊冲一冲,改革就难以推进。张立冬另外一个考虑,可能有他自己的私心,第一批改革虽然很成功,受到了上级的充分肯定,但也遇到一些非议,而他是主要责任人,尽管他完全按照市政府的指令开展工作,但他首当其冲,工作中存在的各种问题和瑕疵,都由他一人背锅,等于他替别人挡了子弹。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要为自己设置一道防火墙,以免再被大火烧到。
市政府的批复文件印发后,潘立言就算是走马上任了。
对煤管局所属七家煤炭企业的情况,潘立言还是比较熟悉的。他在局财务科干了两年,对各矿的生产经营情况,财务状况,资产情况可以说是了然于心,对各矿的领导也都十分相熟,从哪里下手最容易突破,他是心中有数的。
他知道一句俗话,叫做打蛇打七寸,换成书面语就是抓主要矛盾。七家煤矿中,兴华煤矿的规模最大,历史最为悠久,年产原煤可达十八万吨,是七家煤矿中的领头羊。而矿长王景新也是七个头头中年纪最大,资格最老,心眼最多的刺儿头,把他按住了,后面一切OK,做好兴华煤矿的工作,具有一定的指标意义和示范效应。
潘立言决定就从兴华煤矿突破,先拿王景新开刀。
走马上任的第二天,潘立言就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去了兴华煤矿。
兴华煤矿是一家老牌国有企业,于一九五八年北疆大开发时创立,到现在已经开发建设四十余年。四十年中,虽然有过高光时刻,但随着近年资源不断枯竭,加之经营管理不善,外债持续增加,已经显现出老迈破败之相。办公大楼的墙面已经斑驳脱落,大院中随处都是残砖断瓦,垃圾遍地,墙根处的青草居然深可没膝,几只觅食的小鸡悠闲地在草地上漫步,宽敞的院子里显得荒凉破败,毫无生气,令人看了徒生悲伤。
潘立言把小汽车停在大门前,几个人下车上楼,推开矿长王景新办公室的门。
嚯,这里倒是蛮热闹的。只见屋内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嬉戏打闹声沸反盈天,几个人围着办公桌甩扑克。王景新坐在一旁,双脚搭在办公桌上,聚精会神地玩一种叫做俄罗斯方块的手机游戏。潘立言一行进来,居然没有人发现。
“王矿长,挺热闹啊。”潘立言主动打招呼。
王景新看了潘立言一眼,呵呵笑道:“知道今天你们要来,我就通知班子成员都过来了,正在这等你们呢。”又对他那几个手下说,“你看看你们几个,一分钟时间都不浪费,这么一会儿就支上摊儿了。散了吧,都回各屋等着去。”
几个人不情愿地放下扑克,散了摊儿,出去了。
王景新还是没动窝,指着几把椅子说:“潘科长,坐,都坐吧。”
随同潘立言前来的工作人员小郭实在看不过,不悦地说:“王矿长,市里的批复你没看过吗,立言同志是企改工作组的副组长,我们是来开展工作的,不是闲逛的。”
王景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眼前的潘立言,已经不是以前的潘立言了,他现在是市政府派下来的工作组副组长了。王景新这才放下手机,不自然地说:“给女儿发短信呢,心都在手机上,怠慢各位领导了,抱歉,实在抱歉。”
王景新站起身,给各位工作组成员倒茶。
坐定之后,王景新说:“欢迎各位领导前来检查指导,我们已经停工停产两个多月了,再拖下去,企业真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早就盼着工作组来给我们解决问题啊。”
“这些情况我们都掌握了,所以第一站我们就来到兴华煤矿开展工作,还请王矿长多多支持。”
“我们当然全力支持,潘组长,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你尽管说。”
“市里印发的改制方案想必你们也接到了,按照方案要求,第一步要开展的工作是清产核资,摸清家底后,对资产进行评估,作价,以现任企业管理者优先的原则,你是第一意向购买方,当然,如果你放弃这个权利,我们将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向社会进行公开竞拍,谁出的价码高,企业就归谁。”
“咦,不对呀,不是说好的零价出售嘛,咋又公开竞拍了呢?”王景新以为自己听错了,提高声音问。
小郭接口说:“王矿长,零价出售那一拨,已经是过去时了,这一拨没这个说法了。”
“什么这一拨那一拨的,政府的政策怎么总是改来改去,这让我们无所适从嘛。”王景新翻翻眼皮,态度不太友好地说。
潘立言见状,忙接过话头:“改革嘛,我们也没有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一边探索一边前进,有时出现偏差,随时发现随时改正这很正常。我们也在不断适应这个新的形势,当然,大家都在不断适应嘛。”
潘立言的话,让王景新的气势短了一截:“潘组长,我矿的清产核资工作已经完成了,这是清产核资报告。我矿的清产核资工作也是由吉瑞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审计结果是资产和负债基本持平,也就是说,我们兴华煤矿的资产等于零,即便不是零价出售,我也会零价购买的!”王景新的话软中带刚,又不失分寸。
潘立言听了王景新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王矿长,第二批改制企业与第一批企业最大的不同在于,第一批十几家企业都是一般性企业,而第二批的七家煤矿,都是资源型企业,地下资源是国家的,我们无权拱手相送。经过广泛征求各方意见,我们初步拟定的出售价格是每吨煤炭储量按十元计价。兴华煤矿地下未开采的煤炭储量尚有四百余万吨,所以我们起拍的标的为四千万元。所以呀,王矿长要想得到兴华煤矿,就要努力筹措资金,在规定时间内筹不到钱,我们就要向社会公开竞拍了。”
“什么,四千万?我是一个编制内干部,每月工资不到两千块,这么大一笔数目,要我两千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呀,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我踢出局吗?”王景新大喊大叫起来。
潘立言却态度坚定,寸步不让:“煤管局所属国有煤矿不是你一家,政策也不只是为你一个人制定的,大家都是一个标准嘛,你急什么。我们总说能者上庸者下,什么是能者,钱都搞不到,那就算不上是能者,企业交给这样的人,也未必能搞好嘛。”
“于理,我认为你说的没错,可是于情,我是一百个想不通,为什么辰星公司不花一分钱就拿到手,我就要出四千万?都是国有企业,差距咋就那么大呢?正好班子成员都在,让大家一起议一议,看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王景新有点气急败坏,一声呼喊,兴华煤矿的领导干部就都聚拢过来了,想以集团优势,向潘立言施压。
大家七嘴八舌,纷纷表示不服或不理解。
“王矿长说得没错,为什么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待遇却是天差地别,有的人吃肉吃得满嘴流油,有的人却连汤都没得喝?”
“是呀,这不是明显看人下菜碟吗?”
“都是国字号,都戴着红帽子,有的就可以白白相送,有的却是漫天要价,这不公平啊。”
几个人争抢发言,乱哄哄的,等大家问题提得差不多了,潘立言说:“辰星公司有它的特殊性,它既不是国企改革的参照物,也不是企业改革的标准,拿它做样本是没有可比性的。首先,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有企业,集体企业的性质比较明显;其次,我们是资源型企业,地面上的资产跟负债相抵归零了,可是地下却埋藏着丰富的煤炭,这是国家资源,我们无权相送。再说了,大家都是业内人士,对煤炭的价置都心中有数,目前市场上原煤销售价格每吨超过百元,政府只让你们出十块钱,这是多大的优惠啊,政府让了多大的利,难道还要我多说吗?”
大家听了潘立言的话,冷静下来想想,却也不无道理,就都闭上嘴巴,不再吱声了。
潘立言继续阐述他的想法:“经营者拿出的这笔钱,不是交给政府,政府一分钱也不要,而是要全部投放进企业。兴华煤矿之所以停工停产,主要原因是采掘严重失调,安全欠账太多,设备老化,拖欠银行巨额贷款和职工工资,这笔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的。兴华煤矿现在就是个重病缠身的人,不进行大量输血的话,就不能康复。大家认真想一想,这笔钱该不该出?”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王景新也无力地慢慢低下了头。
临走时,潘立言告诉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谈。如果没有其他意见,就要按照方案进行推进,赶紧筹集资金,到时候筹不到钱,就要公开拍卖了。
王景新仰躺在椅背上,合上眼睛,脑袋耷拉在后面,显得很是无能为力。
但不管怎么说,找钱,是王景新的第一要务,是火烧眉毛的头等大事,到时候找不到钱,那就空有优先购买资格,煮熟的鸭子也要飞走了。
找钱,首选目标是银行。但他跟银行的关系,却一直不太友善,之前几次去工商银行贷款,都碰了一鼻子灰,要么也不至于停工停产两个多月。
当下是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也要去碰碰运气,不做最后的尝试,王景新不甘心哪。
公司账户是一分钱也没有了。王景新自己掏钱,加了二十公升汽油,司机小何也放假了,他自己开车,去银行公关。汽车是企业老板的标配,出行不开车,那就等于宣告自己的落泊,办事更没有成功的希望了,车是一定要开的。
来到工商银行,王景新直接敲开了行长办公室的门。朱希悦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吱溜吱溜喝茶水,一边悠闲地浏览北疆日报。看来朱希悦今天心情不错。没办法,时也运也,风云激荡年代,有钱的人最受追捧,坐在了银行行长这把金交椅上,想不成为主宰他人命运的弄潮儿都难。
“朱行长您好,又给您添麻烦来了。”
朱希悦抬头一看是王景新,本来笑意盈盈有脸,呱嗒一下就放下来了。
“王矿长啊,啥事儿?”
“您是北疆市的财神爷啊,找您还能有啥事,贷款呗。”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以前的贷款不还上,甭想再从我手里贷走一分钱!”
“朱行长啊,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啊,这次贷款,关系到公司的命运,也关系到全矿几百人的生死存亡呀。”
“你别说得血淋淋的,好像不给你放贷我就成了杀人犯似的。具体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市里进行第二批产权制度改革,要把企业出售给个人,如果没有这笔钱,我就得滚出兴华煤矿,跟全矿老少爷们说再见了。朱行长你有所不知呀,我从参加工作进入兴华煤矿,到今年已经三十多年了,从采煤工干起,采煤班长,采煤段长,生产副井长,井长,一直到副矿长,矿长,我是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现在让我两手空空离开,我心痛啊,比让我死都难受啊。朱行长,请您拉我一把,救救我吧。”
朱希悦嘴角抽动了一下,嘬着牙花子说:“王矿长,你的境遇我很同情,可是程序不合法,我也爱莫能助呀。银行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你还欠着我三千余万的贷款,这笔贷款不如数还清,我是没办法再给你发放新贷的。请你多多理解。”
“朱行长,这次贷款我保证走程序,我们已经完成清产核资,我公司现在资产、厂房、设备合计达五千余万,我用固定资产做抵押,你贷我四千万,抵押资产是绰绰有余的呀。”
朱希悦听了,不由得嘎嘎笑了起来:“王矿长,你算盘打得很精呀。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的那些资产,早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若不是我心存善念,起诉你归还贷款的话,你早就要宣告破产,申请执行了。你用我的资产做抵押,再从我手里贷款,如果我同意了,我怎么向上面交待?那时卷铺盖滚蛋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
“朱行长,看来你真是见死不救了?”
朱希悦摊摊双手:“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对不起了老兄。”
王景新头昏脑涨地出了朱希悦办公室,来到大街上,还觉眼冒金星,四肢无力,仿佛遇上了黑障一般,神智有点麻木。他扶着一根灯柱站了好一会,才缓过神儿来。他明白,不能就这样到此为止,他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尽管这一丝希望极其渺茫,他也要去试一试。
他于是去了建设银行。
兴华煤矿欠建设银行两千余万贷款,行长魏远征几次上门讨债,王景新都望风而逃,让魏远征连影儿都看不到。魏远征认为此人不讲诚信,早就把他拉进黑名单了。
见王景新又来贷款,他当时的心情可谓是旧恨未去,又添新仇了。他的话比朱希悦还绝决:“旧账不还,还想新贷,我送你三个字儿,门都没有!”
王景新灰头土脸,狼狈至极地被推了出来。
王景新诸事不顺,潘立言可不等他。
十天期限一到,潘立言立马就带着手下,一路风尘仆仆地来了。
“王矿长,资金都到位了吧?”
王景新的脸抽巴得跟一只苦瓜似的,咧咧嘴:“一分钱也没借到。”
“按照方案进程,下一步,就要公开竞标了。”
“随你便吧。”
“放弃你的优先权了?”
“现在是金钱社会,我也想开了,没有钱,我什么权都等于零,我什么都不是!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王矿长,话不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你在跟我赌气是吧,说气话解决不了问题的。既然王矿长今天气不顺,那我们改日再谈。”
潘立言冷着脸,夹起公文包,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