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是偶然中出现的。
潘四海接待了一个美国企业家考察团。这是一家美国中等规模的投资企业,了解到中国内地正在大量吸引外资,世界各国的企业投资商都纷至沓来中国淘金,并且都赚得盆满钵盈,发了大财。公司总裁约翰十分眼热,他本就是个具有冒险精神,时时梦想发大财的人,岂能错过这么好的发财良机?
于是,他带着他的AK公司团队,飞到了中国。
约翰是个商业怪才。他赚钱从不满足于投资工商实业,他觉得投资实业赚钱太慢。他是个以小博大的操盘高手,总想以最小的投入,赚取最大的利益。因此,他不去北京、上海等一线大都市,却一眼看中了三四线城市的北疆市,在他眼里,这里是真正的人傻钱多,没见过多少世面,是捞钱的好去处。
来到北疆市,考察了几天,也接触了几家企业,但都铩羽而归,毫无收获,一笔也没谈成。在他准备离开北疆时,他来到潘四海的办公室,向潘四海辞行。
“潘,你们这里的人思想太僵化了,不会借鸡生蛋,更不懂资金运作!”约翰一想到此行空手而归,就不免满腹怨尤。
约翰本来是带了翻译的,可是一着急,就自己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责备起了潘四海。
“约翰先生火气这么大,说说看,什么事儿惹您如此不开心?”
“你们的国有企业明明都缺钱,却又不愿意跟我合作,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潘四海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不知是真是假,说是你那个投资协议非常怪异,让他们无法接受。国有企业嘛,受到的限制比较多,太出格的事情,不能办,也不敢办,国情不同嘛。”
“潘,要知道,我是投资商,不是慈善家,我投资是要赚取利润的。只有让我先赚到钱,你们才能赚到钱,互利共赢嘛。”
“国有企业不肯合作,约翰先生想没想过找一家私营公司联手吗?”
约翰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可以,私人企业我不放心,我怕他们卷了我钱跑路,在中国,这样的事例太多太多了,防不胜防啊。”
潘四海忽然就想到了辰星公司。都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把这个洋和尚介绍给陆解放,会不会是一个不错的搭配呢?
“约翰先生,我给您推荐一家企业吧,这家公司虽然不是纯粹的国有企业,但也不是私营性质的,是介于两者之间,属于集体企业,您明白什么是集体企业吗?”
“我当然明白,我是半个中国通,你唬弄不了我的。”约翰呵呵笑道。
潘四海当即通知陆解放,去市政府招待所与约翰会面。
那时周启民还在辰星公司实习,陆解放问:“小周,你英语怎么样?”
“马马虎虎,简单的对话能听懂,当翻译肯定不行。”
“能听懂大其概也凑合吧,于书记我们走,去市政府招待所会见外商。潘市长给我们引荐的,听说这个老外是带着大笔资金来投资的。”
于福林说:“这可真是上天给我们的一个机会,可不能让它在眼前溜走啦。”
“跟外国人打交道,咱们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知道能不能谈成呢。”陆解放的心里有点打鼓。
周启民说:“谈成最好,谈成了,我们企业就有救了。”
陆解放还是有点犹豫:“我是不太相信外国人的,外国人眼里只有利益,为了赚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于福林说:“在商言商嘛,资本家想赚钱,要谋取利益,那是其本性所决定的,这也没什么错。”
周启民也附和说:“是呀陆总,您的观念可不要停留在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代哟,现在都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您得与时俱进才行啊。”
到了招待所,约翰等人正在翘首以盼,等得心急火燎。
见陆解放等人进来,约翰抢先上前握手。
“陆,为了与你会见,我们把飞机票都退了,希望我们的谈判能有成果,不要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出乎陆解放意外,约翰的汉语水平不错,基本不用翻译。
“当然,只要双方都有诚意,收获肯定会有的。”这是陆解放第一次跟外国人打交道,心里不由忐忑,但态度不卑不亢,真是个天生谈判的料子。
“那好,我们坐下来谈谈吧,希望我们都能满载而归!”
约翰拿出了合同文本,双手送给陆解放。
“陆,我知道你们正急需资金,我是雪中送炭来的,两千万美金无偿投入,使用五年,而且不要一分钱利润,到时只还我本金就行。”
几个人听了,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两千万美金,按当时的汇率,就是一点二亿人民币呀,还是无偿投入,世界上会有这等好事?!
“不要感到意外,这是投资协议书,只要双方法人签字,就具有法律效力了,谁违约谁就会受到法律制裁!”
约翰见几个人都惊呆了,就补充了一句。
陆解放却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抗拒感,他心想,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就是你们美国人说的,现在却突然送免费午餐上门了,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约翰先生,投资都是要回报的,可你却不要一分钱利润,能请教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约翰解释说:“如果只靠这笔资金投资赚取利润,那也只能是赚点小钱。我这是风险投资,我把资金投给你,然后以你们公司的名义借壳上市,进行融资,这样就会起到以小博大的效果。”
陆解放惊出一头冷汗:“那你融到的这笔资金,以后会不会算到我们头上?”
“这一点请陆总放心,协议书写得明明白白,一切后果都由我们承担,贵公司只是名誉上的,你们只要每月把各种经营数据做得漂亮些,就一切OK啦!”
“我明白了。还有一点,你这合同里说投资两千万,分五年付清,又说每年收回四百万,归其不就是只有四百万吗,您绕来绕去玩这个花活是什么意思?”
约翰耐心释疑:“噢,这只是一个投资的小技巧,投少了没有说服力,投多了又面临巨大风险。请陆总谅解,这只是一个技术问题。”
“我明白了,约翰先生是不信任我们呢。”
“陆总多多海涵,信任是在长期合作中产生的。待我们这五年合作结束后,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们再尝试进行新的合作。”
“约翰先生,那就请您把机票再延期一天,我们回去研究一下,明天给你准确答复!”
“OK陆总,期待我们合作成功!”
回到公司,三人围桌而坐,但却一时无话可说,空气显得十分沉闷。毕竟这件事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太重大了,大家都没有认真思考过。同时也太新鲜了,本是一个小小的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小企业,竟然与国外大公司谈起了合作,想想就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太不真实了。
于福林在抽闷烟,陆解放和周启民捧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只顾喝茶。
一杯茶水喝完,陆解放又续上一杯,这才拧着眉头问周启民:“老外说的那个借壳上市到底啥意思,你详细说说。”
周启民说:“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就是他们有上市公司的资格,但是没有实体,跟我们合作后,就把我们公司装进他的壳里,然后借壳上市,就可以在证券市场发行股票,进行大量融资了。”
于福林把烟蒂狠狠在拧在烟灰缸里,大声说:“原来这个老外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这不是骗人吗?陆总,骗人的事,我们绝不能干!”
周启民说:“于书记,借壳上市这类事是很普遍的,也是合法合规的,白给的钱不要,难道我们要等死吗?我们公司虽然半死不活,可在老外眼里,那就是一个金饭碗呀,捧着金饭碗要饭吃,不是傻瓜吗?”
于福林白了周启民一眼:“你就是说出大天来,骗人的事我们也绝不能干!我们公司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就是吃过被人骗的亏吗,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再去骗别人!”
“于书记,你这是老观念,在法律框架内做事,怎么能说是骗人呢。”
“那……我总是觉得心虚理亏,下不去手。刚刚被别人骗了,现在又帮着骗子去骗别人,这样的缺德事,我是干不出的。”
“你这都是哪跟哪呀,强词夺理!”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就把目光投向陆解放,等陆解放拿主意。
“咚”地一声,陆解放终于一拍桌子,大声说:“这事咱干,但要有条件地干,不能完全由老外说了算,得有我们自己的主张!”
于福林点点头,周启民也急不可耐地问:“陆总你说,什么条件?”
“老外的心思我也摸得差不多了,西方国家崇尚森林法则,赢者通吃,你不是说我们是个金饭碗吗,他要想捧得这个金饭碗,就得付出代价。所以我的条件是,五年后合作结束时,美方初期投入的四百万美元不予返还!”
于福林瞪大眼睛,兴奋地大叫道:“打蛇打七寸,老陆你这招好,又准又狠,够他喝一壶的!”
周启民却有点失落:“就怕这一棍子下去把老外打跑了,煮熟的鸭子飞了,我们可就白忙活了。”
陆解放安慰他说:“不会的,这四百万美金对约翰来说,只是一只鱼饵,他这一网下去,是想在证券市场捞条大鱼,达到他以小博大的目的。他不会因小失大的。”
周启民的脸色由阴转晴:“嗯,有道理,陆总,你是把这个老约翰的脉搏把准了。”
“按照这个思路修改合同文本,启民,你去忙吧。”
第二天去招待所谈判,周启民心是悬着的,不知道老约翰会不会接受这个方案。他略有忐忑地把协议书放到约翰面前。
“约翰先生,这是我们的最终态度,请您过目。”
约翰拿起协议书,认真地看了起来。
约翰一边看,一边点燃一支雪茄,不紧不慢地抽着。看完协议,他抬头直视陆解放,半晌,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陆,你是一只老狐狸,非常非常狡猾,不过,我喜欢,我喜欢跟聪明人合作,哈哈哈。”
约翰大笑道。
“约翰先生,你也是一根老油条,也特别老辣,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市场经济。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陆解放与约翰似有惺惺相惜的意思,相互对视了一眼。
约翰拿起签字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解放也签了字。
这时,早有人打开一瓶香槟,给大家斟满杯子。
紧接着,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在招待所房间里响起,清脆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