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千倒松了口气,掩饰不住欢喜地道:“原来是你的长辈。”
赛翠翠听了,眼睛瞧了他一眼,道:“是啊,不然你以为我要找什么人?”
程子奇瞅着裴世千扑哧一笑。
赛翠翠道:“我把黑旋风送给你啦。你要好好待它,答应我不可用鞭子打它,不可给它饮劣而不烈的酒浆,每天都要让它撒开四蹄奔跑一个时辰,每天都为它梳理它的鬃毛。”
裴世千乘过那匹黑旋风,知道那匹马的神骏,是罕见的良驹,却没想到她肯慷慨相赠。当下半开玩笑地说道:“子奇在此当个见证,从今往后,我和赛姑娘的黑旋风同吃同睡、生死与共。”
赛翠翠不待听完,已笑得弯下腰去,道:“谁要你和马儿同吃同睡啦?难道你要住马厩、吃草吃豆?”程子奇见他们神情间皆有恋慕之意,不觉微笑。
翌日,程子奇又来找周兴海较技,周兴海见他没带帮手,干笑一声,心忖:“这小子自恃武功了得,浑没把周二爷放在眼里。”吐掉了嘴里叼着的草棍儿,大踏步走了出来。
二人来到校场,程子奇道:“周二爷夜里睡得安稳么?”周兴海大剌剌地道:“你小子又送吃食,又送枕被,阶下囚心实惶恐。”
程子奇眉毛一挑,道:“何谓阶下之囚?周爷难道忘了昨日我说过的话么?”
周兴海冷然道:“搞不清你弄得是什么玄虚,要打便再与你打过。”
程子奇道:“且慢动手,我有几句话要说。”
周兴海很没耐性,烦躁地说:“你裤裆里没傢伙,偏要学婆婆妈妈,啰嗦不休。”
程子奇道:“我有没有傢伙,功夫上并没输给你。”一言一句上都要克住他。
周兴海胀红了脸,啐道:“你想说甚么?”
程子奇道:“敢问周爷伯仲效力于何人?”
周兴海答道:“这也不须瞒你,我兄弟为索元礼索大人卖命。”
程子奇又问道:“周爷除了兄长之外,世上还有血亲没有?”
周兴海答道:“有一个六十岁的老母在索大人府上为仆,还有一个晚景从良的婊子老婆在京中十道坊开麻油铺。”
程子奇道:“你倒好,又有老母、又有兄长、老婆。我的亲人都已被太后砍了头。”
周兴海道:“我晓得你是程务挺将军的子嗣。圣上下旨砍令尊脑袋那天,正好我闲来无事,也去曹市看行刑。令尊长身而立,不肯跪斩,刽子手奈何不得他,只好搬一条板凳,踩在凳子上面下手。令尊颈血泼地,慷慨就死。我看得直发毛,刀砍在他颈上的时候,他还对着天上的日头笑哩!真是条好汉。”
程子奇仇恨烧心,痛声道:“你既然晓得我父亲,认他是英雄好汉。那么,你倒说一说,他常年带兵抵御侵犯我大唐疆土的外敌,一生精忠,无有过错,太后为什么要杀他?公道何在?”
周兴海道:“索大人说圣上疑令尊有造反之心。”
程子奇道:“索元礼说的不算,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周兴海道:“一开始,我不大明白令尊为什么站着受斩。后来听别人说,那是宁折不弯,不肯屈服,不肯认罪的意思。心里对他好生钦佩。你问我圣上为什么要杀他,我想不光是我,只怕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讲得出来那是什么道理。索大人说令尊有造反之心,虽未必真,却也未必是假。圣上之举,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不贴心,不中意的就罢免,就杀头。”
程子奇冷哼一声,道:“她怕别人造反,到底哪个是叛逆造反之人?这江山社稷到底是姓李唐、还是姓周武?篡夺皇位的是谁?周爷兄弟堂堂男儿,并非生于周武朝,为什么背弃李唐,助纣为虐?”
周兴海被他问罪上头,怒道:“周二爷不知什么是正义,也懒得去琢磨。我管他这花花世界、江山属姓何人?我只活我的,活一日算一日。”
程子奇听罢,盯着他看了半晌,一字一句地道:“那也由你,我只再问一句,你是李唐朝的子民不是?”
周兴海抬起头来,望着天上的日头,瞪圆了双眼,嘴巴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程子奇由此看出此人良识未泯,便不再多言,拉开架势,喝一声:“看招!今天跟你比拳腿功夫。”
周兴海憋了一肚子气,见他不再缠着自己议论正邪是非,反倒松了一口气,当即打叠精神,挥拳应战。
二人都不使兵器,只较量拳腿功夫,这番擒拿短打,近身搏击却另有一样凶险。扭扳、踢踹、绊勾、肘锤、头锤、掌劈、拳打,稍有疏忽,便有残伤殒命之虞。二人趋避进退、腾高伏低、翻翻滚滚地打作一处,斗得难解难分。
转眼间,对拆了上百招。程子奇见他拳脚功夫也甚是了得,不禁暗暗喝彩。周兴海见他身手不凡,同样暗自惊喜,两下暗生惺惺相惜之意。
斗了百余招,周兴海越斗越猛。程子奇欲使他折服认输,使出了九灵拳法中,最为九灵弟子得意的“九灵双叠八打”的功夫。这是一套擒拿大手,乃西冥楚公从“凝灵七术”神功中演创而成,威力非凡。
只见他右掌暴起,呼的一声,击向周兴海胸口,同时左手斜挥,掌缘撩起,击向周兴海右肋,拳掌并发,去势劲急,方位奇特,难挡难避。周兴海不敢硬接,疾速后退闪避。不料,程子奇已为他准备好了一招厉害的等在他的退路上。蓦地里,只见程子奇右足飞出,“啪”的一声,足尖正中周兴海腰眼。这一下踢得实了,周兴海全身脱力,滚倒在地。这泼汉犹自不肯告饶,大声呼喝:“你杀了我罢。连你这个无名小子也打不过,周二没脸活啦!”
程子奇道:“周爷觉得输给我很不光彩是么?我告诉你罢,刚才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九灵双叠八打,”乃九灵教主西冥楚公所创。堪称九灵武学一绝。周爷输给西冥楚公一招半式有什么不光彩?”几句话,保全了周兴海的颜面。又道:“今天且到此为止,明天我还来领教周爷高招。”
翌日,程子奇又来找周兴海。照例是先与周兴海就武太后为人行事、朝中奸官恶党的恶行,做了一番争论。然后才动手过招。这天,程子奇又以九灵武学“九灵铁臂二十八式”制住了周兴海。周兴海肩膀脱臼,只得认输。
来日又来日,皆是如此。到了第六日上,这一天,从早晨就下起了小雨。是秋,雨也冷了,风也冷了。周兴海懒懒的躺在石牢里,干睁着两眼,望着屋顶发愁。心里只想:“那个程子奇难缠得很,周二爷连日给他折磨惨了,只求菩萨大发慈悲,叫他不要再来烦扰我了。不然,他来了以后,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辩又辩不过他,打又打不过他。若非念着我的好哥哥,我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想听他啰嗦……”
他兀自发愁,程子奇顶着雨蓑,来到门外邀战。他连战连败,丧失了斗志,任凭程子奇叫喊,怎么也不肯出去。
程子奇连唤了十几声,不见动静,就大步走进石牢,瞧见周兴海耷拉着一个倒霉的大脑袋,没精打采,萎靡不振。又唤了两声,他只不肯动弹。
程子奇无奈地一笑,返身出去取了一坛子烈酒走回来,与周兴海争了半张石榻,爬上榻去,促膝而坐,道:“喝酒吧,我也真格儿打得腻烦了。”
这一句话,说得周兴海眼眶发红,心里一半气苦,一半欢喜,虎着脸,瞪了程子奇半晌,生满了胡茬子的厚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程子奇操起扣在酒坛口上的海碗,满满地筛上一碗酒送了过去。周兴海只看他的手,不看他的脸,接过海碗,一饮而尽。把空碗还了回去。
程子奇也不说话,用那只碗,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仰头饮干。跟着又筛上一碗,推了过去。周兴海接过,又一饮而尽。一连喝了两碗烈酒,眼神变得跟遇上了好猎手的狗熊差不多可怜。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猎手打算怎么对付他,他倒是情愿给他一个痛快的。
程子奇又自斟了一碗,大口饮干。再给周兴海倒上一碗,推到他跟前,这才开口说道:“周爷杀过人罢!”周兴海横声道:“杀过!怎的?”程子奇道:“那你一定知道,杀一个人有多容易。”周兴海哼了一声,道:“那要看对手是谁。我想杀你,却怎么也杀不死。”说罢,饮干了那碗酒。
程子奇无声地笑了笑,道:“杀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尤其是杀一个脖子上戴着木枷,脚上锁着锁链的死囚,他们甚至会自己伸长脖子。”
周兴海飞快的瞟了程子奇一眼,烦恼地晃了晃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