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慈道:“大理寺固然不可轻视,我忧患的却是大云寺。我们能从大理寺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却连大云寺的头目是谁也摸不清。他们在暗中行动,善于用计。对付武林帮派、宗教结社的办法总是先威逼利诱,威逼利诱犹不可得,就痛下毒手,来个斩尽杀绝,手段之狠,令人心悚。”
楚异时道:“我倒是很想会一会这个在暗中主持大云寺的人物。”
马慈道:“大理寺的探子已经来了。大云寺的人恐怕不会失先。请代教主加强内外防犯。”
他最后这两句话,说中了楚异时心中隐忧。楚异时拉住他,道:“马世兄所言,正是我久日的一块心病。此间不便说话,今晚请到舍下来,我备下酒菜专候。”
马慈道:“蒙代教主赐爱,不胜容宠。”
说话间,场中高下已分。程子奇凝意专志,将一套“九灵铁臂二十八式”的拳法施展出来,大占上锋。周兴海却越打越焦躁,他见到他那往日八面威风的哥哥现在像条死狗一样倒在那里,心里怆悲,一腔豪情放了个屁就泄得不剩什么了。打到一半,忽然把手里的棍子往头上一掷,棍子呼的一声,飞起十来丈高……围观的人都是一愣,不知他为啥扔了棍子,他却一头扑在地上,双手抱头,大声求饶道:“我服了!我服了!别打了!周二爷认栽!你们容我和我的好哥哥道个别,我哥俩儿一块儿去阴曹地府……好哥哥,你怎么不济事儿了?老弟也不独活,咱哥俩儿一道下地狱吧。”言罢,纵声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个天愁地惨。正是“当日叱咤风云快意,哪想今日挥洒涕泪愁苦。”围观之人见他哭得伤心,都恨不起来。
楚异时吩咐人先把他绑起来,待明日押到乱尸冈前砍头,把人头悬在谷口的柱子上。
马慈进言道:“在下斗胆,想给他兄弟二人求个情,请代教主赦免他们死罪。”楚异时听了,眉毛一挑,道:“你让我不杀他们?”
马慈道:“他们为官家效命,为的不过是黄白之物。若是晓以利害,教以义理,设法点省,即可使他们站到我们这边来。”
楚异时道:“似此等人,可以信任么?”
马慈道:“是非善恶,皆在一念。世上哪有全信全善之人?却不可因疑念而放弃劝善。”
程子奇走过来,道:“我和马大哥一般见地。化敌为友是上上策,除敌是下策。”
楚异时道:“杀人容易,得其心难!你们既然要舍易取难,我就答应不杀他们,随你们处置。”于是哄散了围观人众。单对马慈道:“今晚务必赏脸到舍下一聚,我们论一论时事。”
程子奇不失时机的请楚异时为他设定和外邦官员会面之事。楚异时听了,心忖:“这个程子奇真的是个人物。他老子抗御外敌,到死也没和藩军将领拉过手。可他倒好,一上来就要和外敌拉关系,行事全不拘泥成法旧规。可笑的是,以前我竟然想把这样的人物困在笼子里头,不放他出去……”想到这里,大笑数声,说道:“这有何难,你且回去候我回音,我定叫你见到他们。”
楚异时说好设宴款待马慈,又因答应为程子奇安排和外藩官员见面,寻思左右是宴,索性大宴一回,把执法、传功两位长老也请来,大家汇聚一堂,把酒畅论时事。
到了傍黑,来赴宴的有执法堂首座海大千及他的两个得意弟子和长孙女海文文。传功长老高新征和他的儿子高聪岁、高智岁。赴幽堂主何天杰,总教头甄云来,及赴幽堂排名十二位之中的八个拔尖儿弟子。这些人都是九灵教的精英。此外就是马慈,李义珍、李义玖、李义璋、李义环、李义瑾、裴世千、程子奇、李震、李成英,除了性情孤僻的魏元贞不肯来,其他人都来了宴宾厅。见那厅上金幔、红毡、金樽、银箸、朱红漆器、碧翠玉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几十根牛角粗的上等蜡烛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少时,吐蕃的御使和东突厥的军机大臣各带着随从、卫士来到,楚异时亲自相迎入座。
那吐蕃的御使名叫哈塔内,四十来岁年纪,尖尖的脑袋上戴着一顶本朝官员的冠,身上穿的却是他们国家的衣裳,样子不伦不类;身材又矮又粗,活像一个马铃薯,很是滑稽。他的身侧有一位姿貌不俗的人物,那人也是四十来岁,蓄着胡子,神光内敛、气象冲和,穿戴打扮和本朝绅士一般。
东突的军机大臣名叫江达。年纪五旬,黑脸膛,短胡子,双目深陷,目光锐利,体魄健壮,神容自带一种威武。与他同行的人中有一位生得很好看的妙龄女郎,是东突某部的公主,她是来游历中土的。这些人不仅两个为官的神气十足,就连随从和卫士也都像高人一等似的,很是傲气,不搭理人。
楚异时有意抬举李义珍和李义玖,待嘉宾入座后,他就招唤二人去哈塔内和江达坐席敬酒,把二人介绍给两个外藩官员。李义珍、李义玖当了堂主,较往常又多增了几分张扬气,并不把外藩小官放在眼里,马马虎虎地敬了杯酒,就回到自己的坐席,使吐蕃御使哈塔内很是恼火。
哈塔内用汉语话说道:“泽王,我知道那是一个顶忠厚、顶平庸的王爷。”只一句话就把李义珍五兄弟激怒了,都瞪起了眼睛。哈塔内浑不在乎地道:“王爷身子可还硬朗吗?”老么李义瑾最是火爆,跳起身来,大声喝道:“你说什么?”
哈塔内怔了一怔,兀自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身侧那个人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哈塔内听罢,叹了口气,把他那颗上尖下圆的脑袋晃了两下,也不是对着谁,欠了欠身子,口中说道:“哦,对不住、对不住!”看他的样子,似是真的不知道泽王李上金已遭难亡命。
东突的军机大臣江达沉着脸,坐在一旁。他等哈塔内说完以后,用一种问罪的口气,发问道:“哪一位是程务挺将军的子嗣?请站出来说话。”他是军人,和程务挺打过仗。
程子奇离座而起,道:“区区便是,大人请了。”
江达将这个年轻人瞧了一瞧,见他服饰华丽,白面瘦身,英俊有余,却不够威武。心里想道:“程将军身高体大,神貌威猛。观其后人,不及乃父多矣!”口上说道:“哼!我和令尊打过仗。”
程子奇道:“失敬!先父一生保疆卫国,与外邦交战无数,不知阁下说的是哪一役?”
江达又冷哼一声,道:“十几年前的事,不提也罢。令尊程将军统兵有方,善用奇兵,很有胆识。我一向很佩服的。楚代教对我说,你要见我,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是带兵打仗的人,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转弯抹角。”
吐蕃御使哈塔内也吃过程务挺将军的苦头,说道:“我听说大唐那位武太后下旨砍了程大将军的头。当时我很不明白,顾问左右,武太后为何专杀精忠好官,不杀祸国殃民的坏官,却无人答得出来。呵呵……还是我自己想通了,大将军定是不懂为官之道。他不会做官,却统率十万大军,就非得栽跟头不可。他打越多胜仗,就越招人讨厌;他越不计生死和荣辱,就越令人愤恨;他越不通人情,不收贿赂,就越令人切齿。他鞠躬尽瘁,把边疆保卫得固若金汤,可是想要谋害他的人已经冲进了他的家门。他不懂得功勋越卓,就越招忌讳。君王疑其权重,忧其叛离;投间抵隙者得以用心,在朝上起谗生谤,毁诋他的名声。如此一来,众口交攻,墙倒众人推,哪还有命可活?此是一。第二,他又太愚忠,天颜动怒,要杀他的头。他不设法逃命自保,却摆出一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姿态,从容就逮,视死若归……嘿嘿……枉我吐蕃贤君主三番五次的派使臣带着高官厚禄去劝他归顺,令尊只是怒不肯从,旁人再多言一句半句他就要砍来使的人头……”他说到这里咋咋的咋了咋舌头,又道:“当年,我是最怕见令尊的人。可是,我们那位贤君主好像故意和我过不去,老是派我出使,去拉拢令尊。哈哈……现在,承武太后的情,省得我害怕了。”
程子奇听罢,心里感伤,面子上却不表露,不卑不亢地说道:“先父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哪顾得上自身荣辱安危。他生前最恨的就是劝诱他叛国叛军的外使。常说要不是碍于是外邦使臣,就来一个、砍一个。哈塔内大人有此长寿,应该多给神灵烧几柱香才是。”
哈塔内本是想损人,却反而被损了,心中不快,捋着胡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说些什么,方能挽回面子。他侧过身去,和他身边那个人低声耳语数句,然后转过头来,向程子奇哼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还朝着东突的军机大臣江达挤了挤了眼睛,意思像是说,“走着瞧!待一会儿再和他算账。”
江达摆出一副雷打不动的神态,酒宴开上来,他吃得很少,也不多饮,挺着腰板坐在那里虎视眈眈。倒是他身侧那位公主姑娘活泼好动。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东瞧西看,对什么都感兴趣。只不过,她一句话也不说,好像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只看热闹不说话。
酒过三巡,哈塔内回敬楚异时一杯酒,说道:“今日蒙代教主赐宴款待,我等殊感荣宠。良宵美景,合当行乐。我听说程将军的子嗣在宝地学习武艺,至今已有数载时光,今届将师满出山。中土有句古话说“虎父无犬子”,刚好我这次出行身边带了几个擅长格打的武士,我想请程公子和我的武士切磋较量,印证一下那句古话,也可以助酒兴,不知代教主肯允可否?”
听了这话,李义珍五兄弟先就活势起来了。李义珍对程子奇说,跟他们打,不能示弱。程子奇很是无奈,他求楚异时为他引见外邦官员,为得是日后有所需时,可以效仿高祖、太宗向外邦借兵求援。可是,李义珍他们不识大体,专爱逞勇,他心里为难,就不答应。李义珍急躁地说他:“你怕个鸟儿,有我们在,你要是怕打不赢,我们替你打就是了。”程子奇气得直皱眉头。
楚异时应允哈塔内,双方各出三个人较量武艺,为了助兴,可以押彩头。
裴世千最了解程子奇,凑过来问他出不出场,程子奇心里纵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表露,只说:“我不去。”裴世千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马大哥多饮几杯,我和义瑾先打头场和第二场。”程子奇道:“要小心,不可以打输了。”裴世千嘻嘻一笑,道:“你放心,那些蛮人武士岂是我的对手。你看没看见那个突厥的姑娘,老是往我们这边看,是不是看上了我们当中的哪一个,想请回去当驸马?”程子奇笑了笑,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那个公主姑娘,她生得一张大脸盘、大眼睛、长睫毛、鼻梁比中土女子稍高,口也比中土女子稍大些,衣饰华丽,身形高大,落落大方,活泼好动,不像中土女子腼腆静穆。裴世千嘻嘻哈哈地评论外邦女子容貌,程子奇笑道:“你不要不规矩,让人家听见了,会说我们大国男子不懂礼教的。”马慈听见了,对他们讲道:“外邦人性情豪爽,礼法与中土不同,女流中亦多出英雄。”
这时,李义珍和他的兄弟们鼓掌叫喊,李义瑾起身离座,大模大样的走到大厅中间向吐蕃武士叫阵。马慈皱眉,心想:“我这几个舅子端的没有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