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异时猜到他一定是又想起病弱的孙子了。于是就亲热地叫了一声:“爹,您不要太过于忧心,天英福大命大总会好起来的。”
楚予公不胜烦忧地叹道:“要是天英的病状仍不见起色,我打算过些日子带他上九重顶,让他在火焰洞里住上一段时间。”
楚异时道:“火焰洞确实可以治疗天英的恶寒症。可是那洞中灼热无比,好似火炼地狱一般,别说住在里面,就算在里面呆上盏茶工夫,也很辛苦,天英能挺得住吗?”
“这是他的命,他不挺,谁替他挺,”楚予公道:“我陪着他,就算是火炼地狱,看能把我烧死?”
楚异时叹道:“要是能找到曲教主就好了,我们可以请教主发功治好天英的病。”
楚予公恨恨地击掌道:“这么多年了,仍旧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楚家只有天英一个根苗,他不继承我的衣钵,我还能指望谁?”
这句话使楚异时面颊的肌肉猛的跳了一下,好像给人打了一个耳光似的,窘着脸低下头去。楚予公沉声道:“你下去吧,我要进去休息了。”楚异时朝着楚予公拜了一拜,躬身退了出去。稍后,楚予公也起身离开了书斋。
阁楼上的两个人屏息倾听声响,知道楚予公已经离去,这才松了口气。徐承志催促那小厮快点走,那小厮却迟疑不动,让他再想一想孙平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徐承志知道他想打听什么,他想找的另一块令牌就埋在孙平坟前,想从土里起出来是轻而易举,只不过,当他想到孙平为了那块令牌断送了一生,死得那么惨。所以,他不愿意轻易把他知道的事情示人。
却听小厮自然自语地说道:“十几年以前,孙不平为了索取他旧主北冥法王的忘情令,独自一人自圣坛来到九灵,在这里和楚老儿缠斗,至死不曾离开,就看这一点,若说令牌不在楚老儿手中,绝对没有人肯相信。”
徐承志道:“不错,我师父就是到死都不相信楚教主说的话,一直以为令牌就在楚教主手上。”
小厮沉思片刻,道:“可是,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只找到了楚老儿的赴幽令,而不见忘情令。换言之,楚老儿这里确实没有忘情令,这可难倒我了。”
徐承志百思不解的疑问又浮上心头,终于忍不住地问道:“我已帮你找到了一块令牌,你还不肯见示自家的姓名来历吗?”
小厮粲然一笑,说道:“看在孙平的情面上,我就教你明白,我姓薛,名叫小宝,家父名讳不敢上口,字号须真。”
徐承志惊讶不已,低呼一声:“原来是北冥法王……”并恍然了悟地想道:“若非如此,寻常人家的少年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闯入九灵盗物啊。”
薛小宝说到他父亲的字号,脸上即流露出伤感之色,显然是勾起了思念之情。幽然说道:“我要收回家父的令牌,并要寻找他的下落,因此甘冒此险,潜入九灵。我虽不畏死,心实惶虚,得你帮助,甚是感情。”
徐承志想起适才老教主和代教主突然来到时的险情,真是不寒而栗,猛的打了个哆嗦。想道:“他比我还年轻两三岁,独身犯险,如何能不惶虚?他也真够大胆!”又想道:“他爹爹和冥王教教主相继失踪,至今已有十五年,看他的年纪,他爹爹失踪的时候,他可能还是一个襁褓之婴。想来他对他那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生身父亲自然多有思慕。我是没有父亲了,要是我父亲还活着,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会设法赶去找他。……既然他爹爹就是北冥法王。我师父原是他爹的属下,那块忘情令,就该给他。”
薛小宝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对他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你跟我来。”
二人出了书斋,趁着暮色,一阵疾行,来到一个两行华厢的小院里。院中有一个花庭,庭中栽着许多菊花,光徐承志叫得上名就有金芍药、御袍黄、报君知、美人儿红、月下白、翠玉盘……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种类不同,颜色各异,一朵朵争芳斗艳开得团团簇簇,甚是美丽。薛小宝看到这些花,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原来小贱人也爱菊。”说着来到正厢门外,推开门走了进去。徐承志追上他问道:“这是谁住的地方?”薛小宝道:“你也进来,关上房门,小贱人就快回来了。”
徐承志愣了一愣,说道:“小贱……是谁?”脑海里一闪,猛的记起一件事,如果北冥法王是他爹爹的话,他和楚金铃不就是异母兄弟吗?难不成这里竟是楚金铃的闺厢?他来这里想做什么?
却见薛小宝走进房去,从怀里取出一根筷子那么长,蜡烛粗细的铁管儿,走到床榻前,挪开枕头,拔去铁管儿一端的塞儿,倒出一条一拃多长,通体鲜红的大蜈蚣来。徐承志吓得险些喊出声来。薛小宝又取出了一个小瓶,往枕头下面洒了些许淡红色的粉末。那条大蜈蚣闻到了气味儿,就蠕动身躯,向洒了粉末的地方爬去。薛小宝小心翼翼地把枕头放回原处,盖住蜈蚣,脸上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对徐承志道:“可以了,我们走罢。”
徐承志惊道:“你想叫蜈蚣咬死她?那怎么成?”
薛小宝不悦地蹙起眉毛,道:“你知道什么?要不是因为她和她娘楚凤柔,我爹就不会抛弃我和我娘不顾,一个人走掉了。我不给她一点苦头吃,难消心头之恨。”
徐承志看过楚凤柔写给北冥法王的信,信中讲到她和一个姓曲的女子相互怀恨等情由,因此想道:“他一定不知道他娘和楚金铃的娘亲之间早已化解怨恨,前嫌尽释,却来加害楚金铃。”他也不开言,当下从桌子上拿了一只茶碗,要去扣住蜈蚣。
薛小宝怒道:“你要和我做对吗?”
徐承志道:“楚金铃救过我的性命,我要是眼看着别人害她而不管,就成了不仁不义之人,枉为男子汉大丈夫。”
薛小宝怒极反笑,一脸轻蔑地道:“亏你还有脸自充英雄好汉,你是小贼,偷学人家功夫的小贼。”
徐承志道:“此事不同彼事,人有当为有不当为。我胸中自辩得清是非善恶。”
二人一来一回,兀自争执不下,一个拿着茶碗要去扣蜈蚣,一个阻拦不让,忽听房门声响,楚金铃推门走了进来。薛小宝恼他坏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闪身藏到了屏风后面。徐承志心慌,想也没想就躲进了床后的纱幔之中,心中叫苦不迭:“这下可糟了,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偷闯女子闺房,今后哪还有脸见人?干脆把脸刺花完事。”又想:“楚小姐,你可千万别宽衣解带,千万别上床睡觉,你的绣枕下面有条大蜈蚣,给蜈蚣咬了,可不了得……哎唷!那小厮心肠好不恶毒!他早就计定好了,要放蜈蚣咬她,因而叫我和他一起去盗了什么可避毒虫,解百毒的九幽花膏……这么一来,我岂不成了帮凶?”
楚金铃进得内厢,方要捡凳坐下,注意着床后纱幔鼓鼓,空隙中看得半边衣袖,已知有人藏在里面,她即惊且怒,跳起身来,厉喝一声:“是谁躲在那里?”同时伸手摘下了挂在墙上的宝剑,铮的一声抽出鞘来,向着床边逼去。
徐承志心知露了马脚,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薛小宝突然抢出,提起双掌,迅猛无比地向楚金铃后心疾拍,楚金铃全神注意前床后之人,不防背后,待她惊觉背后异响,一股劲风袭至,已然无法闪避,被薛小宝一掌击中后心,身子不由自主地直掼出去,跌倒在床前。
薛小宝是来抱怨杀人的,他一击得手之后更不容间,踏上一步,足尖一挑,楚金铃掉在地上的长剑飞了起来,他伸手接住,手腕一抖,便要痛下毒手,取人性命。徐承志见状大惊,冲到近前,右足飞起往薛小宝手腕上踢去。薛小宝冷哼一声,剑尖改刺为挑,这一招变化灵巧,而且快绝,如果用实了,既能划破楚金铃的咽喉,又能封挡徐承志那一腿,一石二鸟,巧妙殊甚。
徐承志心知楚金铃生死系于一发,不容迟缓,右腿收住,一拳击向薛小宝前胸,口中呼道:“手下留情!”薛小宝恨他多管闲事,怒道:“你怎么不手下留情,用往生拳对付我么?”口中说着话,实在不敢硬接他这全力施为的拳头,只得闪身避开。
从薛小宝突施辣手把楚金铃打倒,到徐承志出手逼退薛小宝,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且不说楚金铃背心要害受袭,和敌剑刺到眼前时,心中那股惊恐如何,徐承志的突然出现,却使楚金铃在惊恐之上,又多加了一层怒意,“竟然是他!怎么会是他?他竟然身怀武功!我打伤过他的腿,他是来报复我的?……”一连窜的疑念同时涌上心头。此时她背心中掌,伤得不轻,连敌人举剑刺来,也没有力气躲闪招架,可是“幸好”徐承志及时出手相救,逼退了敌人,使她得以翻转身子,缩手入袖,扣动了暗藏在身上的暗器机簧。
只听得“哧哧”一阵轻响,一篷牛毛细针自她衣袖中激射而出,薛小宝一声惊叱,踉蹡倒退开去,一头撞倒了屏风,哗啦啦,桌椅翻倒,散了一地。
徐承志大惊,急忙抢到薛小宝跟前,见他眉头紧蹙,忍痛从肩头拔出一根暗器飞针。徐承志看了那针,猛然省起旧事,“啊”的一声,喊了出来。薛小宝一连拔出六根飞针,都丢在地下,随即身子摇晃不稳,头一歪,昏死过去。徐承志惊骇之余,强自镇定,转身抢到楚金铃身前,想要问她要解药。楚金铃伤得不轻,发射飞针之后,张口吐了一口鲜血,徐承志过来时她业已昏厥。徐承志知道她的飞针暗器上淬有剧毒,要是稍加迟缓,毒性攻心,薛小宝必死无疑。当即动手从楚金铃身上搜找解药。他找到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闻,瓶中药物气味浓烈刺鼻。他马上倒出一些药丸,撬开薛小宝的嘴巴,喂他服了下去。过了盏茶光景,薛小宝苏醒过来。徐承志早等得心焦,一见他醒来,就问:“薛兄弟,你感觉怎么样?”薛小宝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尚未完全恢复神智。
徐承志道:“你放心,我从她身上找到了解药,已经喂你吃了。”薛小宝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楚金铃道:“她还没死,你替我给她一剑。”徐承志摇摇头,说道:“我不会听你的话,帮你害她。”
薛小宝怒上心头,又是一阵头晕,颤声说道:“你……你敢不听我的话……你很有本事……我早晚会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一句话尚未说完,又昏了过去。
徐承志扶着他的肩膀,唤了几声也不见他醒转,不禁心急如焚,想道:“此地不宜久留,如果不能立马逃出九灵,就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他醒来再做打算。”想到这里,当即背起昏死的薛小宝,推开门闯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