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劲松来不及细想,宁可暴露自己,长身立起,大喊一声:“承志快逃!那里危险。”话声一出,一个使铁枪刺的老武官和一个使单刀的武官同时转身向他杀到。冯劲松顾不得自身安危,舍命向徐承志所在之处奔去,蓦地里一把单刀扑面砍到,冯劲松就地一滚,回手一刀,当的一声响,刀刃和刺向他背心的铁枪刺相撞,封死了敌手一记杀招。他知道徐承志性命危殆,只在呼吸间,不可稍作耽搁,一招交过,不待敌手发招,举刀疾劈使鉄抢刺之人的面门,那人很是滑溜,一枪偷袭不中便不硬拼,冯劲松一刀劈来,他早撤步闪开。冯劲松右手刀劈,左手虚晃一记,虚中带实,印向使单刀之人的胸口。他这一掌去势奇特,又快又狠,那武官一声闷哼向后飞了出去,胸骨塌陷数寸,呜呼一声,鲜血狂喷,身子一挺,气绝而亡。
冯劲松一掌毙敌,方带转身,扑扑两声,腿弯和后腰已为鉄抢刺中,各露出一个血洞,鲜血激涌,剧痛彻骨。他生性犷悍刚硬,身中两下狠手,勃然大怒,须眉俱张,提着刀追杀使铁枪刺的老武官。那老者没料到他受重创之后,还有这般威势,不敢轻忽,展开身形,一味游斗,一对铁枪刺上下飞舞,把门户守得水泼不入、风吹不透。冯劲松伤势竟自不轻。连施几下杀手,均给老武官以轻灵的身法避开了,心下不由得惶急,破口骂道:“老儿,你祖宗是老鼠将军还是猴孙头领?背后伤人就够不要脸的了,这么跳来蹦去,不敢接招,算什么英雄好汉?”可那老武官活了六十岁,数十年搏命生涯,岂会轻易给他激将?离得他远远的道:“反贼你尽管骂个够,小老儿活了六十岁,还在靠这对枪混饭,早就不要脸了。对六十岁的老人来说,有什么事能比得上看着年轻人惨死开心?我问你,你就快死了,害怕不害怕?”说罢怪笑不止。冯劲松火冒三丈,却奈何不得他。
便是这时,那老武官身后突然跃出一人,刀光闪耀,一蓬耀目的刀浪罩袭向他。老武官惊呼一声慌忙举铁枪刺招架,却已迟了,白芒飞来,落在他左右肩头,他眼睁睁的看见自己的两条手臂从身子上被砍落下去,掉在脚边……。
刀光敛尽,老武官扑倒在地,冯劲松呆了一呆,大喜过望,喊道:“石兄弟……”来者正是连马车一快摔下山涧,但却侥幸未死的好汉石靖。他用布条缠在手上的那把刀,竟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冯师父保护公子快走,石靖为你们开路。”冯劲松刚说到“拜托了……”忽然劲风袭背,他身不回转,使出全身劲力,往后甩出一掌,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他这一掌正拍上了敌手攻来的一掌,双掌相撞,他全身一震,竟尔失足向前冲出一大步,同时感到整条手臂剧痛难忍,竟是给敌人的掌力震伤了。这一下真叫他吃惊不小。想他冯劲松素以掌力刚猛著称江湖,更有朋友往他脸上贴金,送绰号作“分岳手”,岂料今日竟在自己一向自负的掌力上吃了个大亏。
冯劲松与敌手交换过一掌,已知对手武功高强,实乃劲敌。他刹住前冲,旋踝回身,面向敌人,看得眼前之人,就是在白宽城客栈里遇见的那个姓马的男子,这时已经换上了武官装束,心中暗忖:“好小子,果然是丽景门的恶犬。”
马坚气定神闲地盯着冯劲松,说道:“朋友逃到这,还不死心吗?你今天撞在马太爷手里,就别想逃得性命。”话声中,猱身直上,抢先发拳,直攻中路。冯劲松出掌疾拍,一圈一甩,把他这一拳化解了开去,正欲反攻,石靖赶到,一阵快刀把马坚逼退,接了过去。冯劲松掉头就走。
石靖手中有刀的时候,脸放异彩,目光炯然,他横刀于胸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手。马坚亦是不敢怠忽,慢慢的变换了一个站姿。石靖刷刷虚劈两刀,也变换了一个站势,将刀竖起,目、刀尖、对手咽喉成为一线,身形凝立不动,由内而外,杀气沛漫。马坚一看就知道眼前之人决非等闲,他将刀缚在手上,那刀就成了身体的一部份,当一个人把性命压在刀子上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可怕,能不招惹,就最好别去招惹这样的人,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二人对峙,佈形候气,门户严紧,不给对手分毫插指之隙。良久,马坚左掌飞起,向石靖手肘按去。石靖不闪不退,径使刀来切他手腕。马坚带着他启动,一招递去,不待用老,立时回撤,左掌翻转,右掌飞出。他这一出手,便全力施为,催动掌力,一掌紧接一掌,掌影纷飞,幻化出满天掌影,掌风疾劲,直把石靖刮得面皮生痛。石靖给他一轮快掌急攻,刀在手中却无还手之力,只堪堪招架挡格,马坚几次要攻破他的门户,都给他封格化解开去。
堪堪打到三十招上,马坚潜运内劲,双臂暴扬而上,双掌齐发,猛的拍向石靖的胸口,石靖举刀横切他手掌,刀身却给他掌风带得偏了数寸。高手对敌那是分毫也差不得的,马坚得了这数寸空隙,左掌斜挥,照着他刀背,快捷无伦地一按,石靖把持不住,刀和手臂向下沉去半尺,终于门户洞开。石靖大骇,疾向后退,同时猛抬手臂,封护门户。马坚却不容他补救,左掌疾飞,掌力疾冲而去,一掌把石靖持刀的手臂拍得向头上扬起,右掌随即递出,掌力猛吐,势挟劲风,砰的一声击中石靖心窝。石靖一声闷哼,身子如断线之筝,向后飞跌而出,摔在丈余远处,骨碎脏裂,口喷鲜血,双眼大睁,气绝而亡。人虽死,刀却不曾离手。
冯劲松护着徐承志逃上了一座秃山,他伤势不轻,每迈一步,奇痛钻心,奔跑了一段路,反倒落在了徐承志身后。敌人已追至山下,他大汗淋漓,气喘如牛,实在迈不动步了,摸起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用力向山下掷去,却哪里打得着敌人,不过徒费力气而已。徐承志回过身来拉扯他,扶着他一起前行。二人爬上了一个更高大的山头,寻路不见路,想找个藏身之所,偏偏这山穷得连山洞也没有。敌人渐渐寻来,吆喝叫骂声,清晰可闻。那日头偏还挂在天边,慢吞吞的不下山,专给坏人照亮。
二人急得心头冒火,绕着山顶坪地走了一圈,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却见到一处断崖,崖高数百尺,崖下乱石林立,涧底有溪,水流湍急。这边山崖的对面,是一座独立天地之间的孤峰,崖和峰相距十余丈远。冯劲松见崖边生有一株大杉,树杆约有人腰粗细,高八九丈。他拖着伤腿走到树下,拔刀就砍。少顷,已将树杆砍了个切口,刀子却也锩刃不能用了。他把刀丢在一边,运气提拳,一拳擂去,树身晃了晃,又掉了些许木屑下来,他往拳头上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嘿嘿!冯爷这对铁拳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这里还能派上用场。”于是,一拳接一拳的擂去,一口气打了百十拳,竟生生的将那棵大杉树打得欲将断折。徐承志在一旁看得傻了,眼见冯劲松一对拳头,变得血肉模糊,心下难过之极。
冯劲松停了手,一把拽住徐承志,运劲把他举到树杈上去。对他喊道:“敌人要捉住你砍头,你偏不叫他们捉到,师父送你到这里。快爬!往高里爬,越高越好!”徐承志不禁呆了,他明白冯劲松想怎么做,可那样一来,自己或可逃脱一死,冯劲松却没法和他一起逃了。
冯劲松看见徐承志要跳下来,急道:“不许下来!”徐承志急得流下泪来,大声喊:“冯师父,我们一起死吧。你让我和你一起死吧。”冯劲松口角流血,身上也尽是血渍,却还咧开嘴笑着,说道:“好徒儿,想哭就哭出来吧。哭过这一次,就别再哭了。一个人闯过这一关,好好的活下去。你要往蜀地去,一直往西走,昆仑山就在大漠边上。那山上有一座名扬天下的道观,叫做午量观。掌门人就是你太师父上阳真人。这名号可是太宗皇帝封的哪!以前我都跟你讲过的……你到了午量观,说清身家宗阀,太师父心善仁慈会照拂你的……”他师徒二人一个在树下,一个在树上,泪眼相望。话未说完,敌人已寻上了山顶来,看见二人,立时发喊冲了上来。
冯劲松退开半步,猛吸了一口气,双拳齐发,只听得咔嚓一声响,杉木齐腰折断,呼的一声向断崖那边倒了下去。冯劲松大喊了一声:“承志快跳!”徐承志只觉劲风刮脸,闭上两眼,纵身一跳,刚好跳上了对面孤峰,滚了几下,一头撞在一块石头上,登时晕了过去。那株断木打在凸起的巨岩上,断为两截,带着碎石,哗啦啦掉下了崖底。
冯劲松看得徐承志落到了对面峰顶,高举他那对血淋淋的拳头,纵声大笑不已。待敌人冲到他身后时,他霍地转身,怒吼一声,猛扑了上去。便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马坚,也给他这副狂气吓得闪身避开。冯劲松一扑落空,实已力衰气竭,竟尔刹不住步子,往前一冲,扑嗵一声栽倒了。马坚缓缓抬起右掌,蓄满内劲,稍一迟疑,又放了下去,对另外二人道:“这是个好汉,给他个痛快吧。”那二人当中有一人走上去,一刀砍断了冯劲松的脖子。成全了一个英雄。
正是:壮士一生事,无愧精忠志。
刀落血泪溅,铸成英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