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是一种植物。
石头是一种很坚硬的矿物质。
鬼魂也许是由因果念力组成的特殊灵体,小狗是忠诚并且愚蠢的动物,而人类就是狡诈奸恶的高级动物。
世间的一切,都应该能被定义或者解释,但徐生却在井前站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下面那个东西是什么。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时而是冰雪,时而化作雾气。
时而隐入黑夜,完全透明消失,但那股庞大的气息却依然证明它存在于原地。
那些并非它的道法,所有形态的都是这个生物的本体,就像石头就是石头,花就是花,人就不应该有尾巴一样,它的存在完全超出了人类想象的范畴。
所以徐生才会问那个看似并不礼貌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
……
似是因为不敬,那井中的东西有些愤怒。
冰雪井喷,风暴宛若是它的啸叫,无数尖锐的冰棱扎向徐生的脸。
那些都是在寒山内核冰冻了上千年的极寒之物,已经拥有些许灵气,若有修炼寒法的修士在此定会惊呼出声将之奉若珍宝。
但现在那些冰棱却被当做最普通的飞刀刺向了徐生,却都在身前五米碎裂。
不仅如此,风雪中还夹杂着一些细小能啃噬人类修士真元的雪蚊子,也都没飞到一半就爆开,化作一大片的白雾被吹到半空,变成晶莹洒下。
就这样一直过了半晌。
那股猛烈的风雪终于停了下来。
因为徐生静静望着井底。
通过它刚才的反应,他已经看出了大概。
“是天地真灵?”
徐生抬了下眉头。
也许只有那种天地间自然孕育出的真灵,才能操控如此精纯的本源气息了,虽然它现在还很弱小,但那是因为它被封印久了的缘故。
而关于真灵,整座修行界了解的都不多。
据说在南疆一座活跃了万年的火焰山下,有一尊火之真灵,形似鲤鱼,能在岩浆里遨游,依靠烈阳为食。
故而那一地常年不见日光,于是火山自己便成为了太阳,昏暗地照亮大地。
这井中封印的东西,大概便与那火鲤相同了。
但问题是。
既然这尊真灵已经被封印了这么久,为何陈如意的心脏中还会有它的气息?
而且为何近些年来,没人来修缮封印了,导致它即将破封而出了?
这些问题,井底的那尊存在并未作答。
“蝼蚁!”
“虫子!”
“背叛者!”
“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风雪中,传出怨毒的嘶吼声。
意愿再明显不过。
他们之间,不可能合作!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不会同情你。”
“既然你不想好好谈,那我会寻找再次镇压你的方法,然后永久地杀死你。”
说完,徐生未再看井一眼。
只是转过身,望向那个在地上匍匐的男人。
身形似鼠,想要趁着混乱偷偷溜走的裴天来感受到注视,身子顿时一僵,哭丧着表情转过头来说道:
“仙......仙师,我就是个跑腿的。”
“您的问题我都会好好回答,但能不能留我一条性命!”
......
......
徐生刚来时便说了要问他三个问题。
裴天来很快就回答了前两个。
“青阳郡的太守上面,的确还有幕后黑手,但具体身份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只知道他是朝中的大人,跟后宫还有不清不楚的干系!”
“然后他们要做什么,这个我也不知道。”
裴天来脸色惨白,顶着天大的压力,颤巍巍地说道:
“我刚一开始也以为那位朝中的大人制造动乱是要趁机捞财,但没想到他却一分钱不要。”
“唯一的要求,便是要死人,死的越多越好,目的似乎是要放出......井中被封印的这位,但具体要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没告诉我。”
徐生听着,眉头紧紧皱起。
朝中的官员,与后宫勾结,再试图以血祭的方式放出这尊真灵,是要做什么。
谋权篡位吗?
“似乎卷进了不得了的案子里啊!”
徐生淡淡地感慨了一声,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隐隐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了。
若真是涉及到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王朝,夏朝权利中心那个王座的争夺,即便是他现在的修为也很容易被当做炮灰灭掉。
但幸好应该不至于是谋权篡位。
因为若想抢那个宝座,放出一尊虚弱无比,短时间内战力还超不过七境的真灵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放眼神州,七境的天人修士虽然能被称作山上仙师,但那是相较于普通人来说,距离真正的巅峰还差很远。
因为修行有十一境。
从前八境的他,勉勉强强才算是站在了天下至强者的门槛上。
至于七境,若是卷入那种层级的争斗,死的肯定是连渣都不剩,但幸好不至于如此。
大概率,只是某些皇子夺嫡的争锋,亦或是朝中派系的争斗陷害。
目前的他还能勉强应付。
徐生思索时,一旁跪着的裴天来,则是害怕到了极点,浑身都在颤抖。
他怕极了,也委屈极了。
自己戎马半生,立下赫赫战功,却被分到这穷山僻壤当了个破城主。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城主还没有任何的权利!
因为青阳郡之前,都是被无数大妖占领的,就算是那位太守也只是空壳子一个,他们两人抱团取暖,才勉强能混个一亩三分田地,好不容易等了那些大妖消失被杀自己等人终于能翻身做主的时候,上面竟然来了消息指挥他们动乱。
他不是什么好人,战争时也杀过不少人,违反军纪,但要让他那样残害自己城中的百姓,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只能照做。
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也算是对内心的愧疚一种补偿,对未来升迁当富豪甚至豢养私军称霸一地的幻想更是让他做梦都笑醒,但是那样的梦还没做多久,自己就被朝中那位点名派遣前往无常寺。
“回来事成之后,太守升迁,你成太守,从此往后青阳郡都归你所有,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管得了你!”
“我去你妈的!”
想着那封信上的内容,裴天来不禁骂出了声,气的满脸铁青。
看来那些人早都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有来无回的!
所以才敢许诺那么多条件,才让他随意敛财不用上交!
反正自己早晚都得死。
那些钱不都还是他们的!
“你在骂我?”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裴天来愣了一下,艰难抬起头,看着少年那双灵秀的眸子。
“我在骂那些贪官浑蛋,他们把我坑惨了!”
男人低下头,欲哭无泪地说道。
徐生看着他,冷道:
“那你自己就不是贪官浑蛋了?”
“那些百姓不是你们杀的,家不是你们抄的?”
“别说你是被逼的,你若没有私心,不愿去做这件事,干脆降职调离便是,用得着现在装受害者?”
“我……”
裴天来努了努嘴,面如死灰,没法反驳。
徐生说的没错,是他自己没守住底线。
而且他也没做什么反抗,思索了一番就言听计从了。
“利益面前,真的很难守住本心啊!”
他叹了口气,自嘲一笑。
曾经的他也是个怀揣着梦想,想要造福一方建功立业的好豪侠。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满是利益与生死之间经历的多了,他也渐渐被染成了从前自己最不喜欢的模样,所以今天的自己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死有余辜!
但,即便看透了这些,他也还是想要活着。
“我愿意配合仙师您铲除朝中的那些毒瘤,只求您饶我一命!”
“未来的日子,我愿意为显示当牛做马!”
裴天来跪在地上,一脸诚恳坚定地说道。
他还不想死。
只要能活着,他愿意放弃一切尊严,变成一条跟在徐生身后的狗!
徐生也并没多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道:
“杨广儒的家是你抄的吗?”
……
……
听见这个名字,裴天来瞳孔紧缩。
他看着少年那淡漠的眼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捏碎手心早就准备好的方寸符,想要从此处逃离。
因为杨广儒的家的确是他指挥抄的。
那可是个富商,而且家中只有一群孩子,简直就是白送的钱,凭什么不要?
但他没想到徐生认识杨广儒。
所以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求情也不可能活了,于是便想要逃。
裴天来面色苍白,心脏怦怦乱跳,在这一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无数道念头从大脑划过。
方寸符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乃至托一位仙家炼制,价值连城,可以瞬间让他挪动到三里之外的山脚下,虽然那样可能也逃不出去,但至少还能挣扎一瞬,只要把消息传递出去,也许还会有其他希望……
然而,就在他捏碎符篆的一瞬。
咔嚓——!
一声脆响,裴天来心头一颤!
因为他猛地听见,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低下头,下意识地想要查看。
却发现自己的头再也无法抬起来,旋转着便掉落在了地上。
意识熄灭的最后一刻,裴天来望着那血泊里自己的尸体,神情闪过一丝惘然。
“原来是我的脖子碎了啊。”
男人这样想到。
……
那一滩血水,被地面迅速吸收,裴天来的尸体也都瞬间成了干尸。
井中似乎传来了咂嘴的声音。
徐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来时的路上,我看过山下那些法阵。”
“虽然不熟那些气息,但我能感知得到,接触过那道阵法的其中一人如今就在青阳,而且离这座山不远。”
井中那个生物闻言,气息似乎微微颤抖了一番,仿佛十分恐惧。
但紧接着,它又气急败坏地调动风雪,想要将徐生掩埋,但结果依然是被他随手驱散。
“人类!”
“卑微!”
“竟敢威胁本真灵!”
徐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推开了无常寺的大门。
望着左右两侧的苍茫大山,他仔细地感知了一番,而后选择了一个方向,跟随那道阵法气息的指引,朝很遥远的一个位置走了过去。
就如他所说的,他要找到那个负责修缮阵法的人。
这样那道真灵就出不来了。
只不过,也许徐生没想到的是。
就在他刚刚踏上那个方向时。
无常寺的井底,幽黑的潭水之中,竟是缓缓涌出了一个雪白的脑袋。
如果被乡间的孩童见了,一定会觉得它鼻子上缺根胡萝卜,就成了雪人。
它不再恐惧。
“找啊?”
“去找啊!”
“人类。”
“果然是好骗的低等生物啊!”
雪人这样想着,嘴巴从左到右,咧开了一道细微的血线,就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