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生看着女子,竟是有些恍惚。
在西宁十余年,堪称绝色的女子他见过不少,其中更有敢称国色天香者,都上赶着要跟他们家联姻给他生孩子,但他却不愿卷进那些利益世俗,便都拒绝了。
而这个女子,虽然未见全貌,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对方必然是很特殊的那一种美丽。
素净清雅,遗世而独立。
当然,他也只是欣赏,并不会因为外貌就起什么歹心。
女人最是麻烦的。
而他是最不喜欢惹麻烦的那一类。
正当这样想时,那街道小巷中,又纷飞出了诸多白色纸钱,飘落飞舞如柳絮,又是给这空灵的笛音平添了几分凄冷之感,好似在祭奠什么。
于是徐生便看见了,空间各处,赫然有一团团模糊的阴影,宛若人形,飘啊飘的被那笛音吸引过去,细看下劲竟是成百上千的鬼魂。
小的老的,清醒者迷惘者死相凄惨想要化作厉鬼者皆有,不论是孤魂野鬼还是新添的亡魂,全都被那笛音超度。
至此,徐生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女子,也是个修行之人,吹奏玉笛是在驱邪。
“还怪好听的。”
徐生心意微动,心想既然是驱鬼之人,这女子可会“养鬼”的法门?
自己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询问呢?
正当徐生闭眼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听那笛声忽然卡顿了一下。
“嗯?”
那吹笛的女子口中,似是传来了一阵疑惑的低吟声,接着再吹响玉笛时,依旧悠扬动听,但却少了几分空灵的意味,多了些许沉重。
徐生听着,皱眉睁开眼睛。
他猜她一定是碰上什么事了。
于是他便看见,穿着素裙的白纱女子,竟正停步在七步之外的距离,一边吹奏玉笛,一边用那双细静的眉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哦?”
徐生一愣,心想江湖人见面该说什么来着,自己是不是该主动打个招呼?
却听这时,那女子吹奏的笛音,又猛地大了许多。
嗡——!
一声音爆,那女子骤然加大吹奏力气,尖厉的笛音当中布满肃杀之意,刺得耳膜生疼仿佛要流血!
“什么情况!”
徐生面色微变,心想难道是自己干扰到她驱鬼,惹她不高兴了?
于是他立马就要拱手解释。
却见这时,那女子忽然停止了吹奏,从兜里掏出了个贴满黄符纸的铜铃。
接着,她便一脸认真地将那铜铃举起,对着他使劲儿摇晃起来。
还是没用。
“修为竟深厚到如此地步吗!”
女子见状,银牙一咬,干脆将玉笛和铜铃都扔在了地上,后退两步,从兜里掏出一大把染了鸡血的糯米,又从竹篓里抽出了一把古朴的桃木剑,眼神杀气腾腾地盯着徐生喝道:
“呔!”
“何方鬼孽,还不快束手就擒!”
……
“?”
徐生沉默着,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确定此处除了他之外再无任何“鬼魂”之外。
徐生便望着面前的姑娘,一脸正经地问道:
“这位道友。”
“你看我是像鬼还是像人?”
“……”
“……”
“鬼张口说话了!”
女子眼神先是一惊,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紧张地盯着徐生,心想这下算是完蛋了,她竟然碰见了道行这么深的鬼物,少不了一场恶战了!
但紧接着,她又与那墙头上的“鬼物”,对视片刻后,表情也渐渐的变得古怪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徐生,狐疑问道:
“你是人?”
“不明显吗?”
徐生眼神幽怨,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他这么活生生一个气血旺盛的大小伙子,咋就被这姑娘认成鬼了呢?
难道在别人眼里,自己这么虚吗?
“啊!抱歉!”
女子瞳孔微缩,尖叫了一声,面颊瞬间红透,连忙慌张地收回沾了鸡血的糯米和木剑。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她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似是穿不惯裙子,还险些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尴尬地低下头不敢看徐生,一直望着自己的鞋尖不停念叨着,粉拳紧握。
徐生见状,有些无奈地乐了一下。
谁能想到,敢一个人出现在岭北城的街上,吹笛驱鬼的女子修士,性格竟然如此羞怯,还显得有些可爱。
于是顿时,他也生不起气来,摆了摆手乐道:
“无妨,道友不必在意。”
“实在是对不住!”
女子听见徐生的声音,又被吓了一下,像是受了惊的兔子,连忙站直身子,捋了下头发,微微躬身,歉意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一尊凝成实质鬼怪呢!”
“毕竟很难想象到,如今的岭北城凌晨,竟然能有个如此俊美灵秀的少年闭眼站在墙上,不以为是鬼才有鬼了!”
“俊美灵秀?!”
徐生眼睛一亮,捕捉到了重点。
随即,他挠了挠头哈哈大笑道:
“一般一般,也没有很帅啦!”
女子一愣。
徐生也是咳了一声,嘴角压不住笑意,但还是正色说道:
“我是说,你的笛声很好听。”
“我本来在晨练,是被你这声音吸引过来的。”
“晨练?”
女子一愣,看了眼徐生站的墙头,又侧过脑袋看了眼这座围墙的府邸,眼神诧异地问道:
“你住这里?”
“是啊。”
“这里之前的人呢?”
“额……走了吧。”
徐生咳了两声,有些心虚地回答道。
他总不能说,这附近街巷里的乱贼都被杀了尸体烧了,你若想找也没门路啦,那些鬼魂已经被你自己炼喽……
“走了?!”
谁知,女子听见这话,音调竟是骤然拔高。
啪!
徐生一愣,只见她一把猛地了扯下自己的面纱,露出那张素净绝美,却咬牙切齿的面容,嗓音也不再轻柔,只是大声地骂道:
“他奶奶滴!”
“请本小姐一大早晨起来驱鬼,结果连钱都不给就走了,这群天杀的!”
少女被气得脸色通红,有些愤恨的单手掐腰站在原地,另一只手则是拿着面纱,呼呼给自己扇风,乌黑的发丝被卷过来,落到嘴里她也是不轻轻捋走了,直接“呸”的一声啐了出来,满脸的哼哼之色。
徐生被这反差愣了一下。
“这位姑娘,是被请来做法事的?”
“啊!”
“姑娘是修行者,很擅长与鬼魂打交道?”
“擅长和修行者都谈不上,就是一些拙劣的把戏,混口饭吃。”
“何必谦虚,刚才我可差点被这些鬼魂吓死。”
徐生顿了一下,拱手笑问道:
“敢问姑娘师承何方道统?”
“你问这些干嘛。”
少女狐疑的侧头瞥了一眼徐生。
徐生认真说道:
“不瞒姑娘,在下是从西宁远道而来,要去那东土夏耀洲远游求学的寒门子弟。”
“漂泊在外,睡深山野庙是常有的事,以往没门路也就罢了,如今有幸让我碰见了你,自然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寻思学个一门驱鬼的技法,也算是一技傍身万事无忧。”
“哦,但是我们雪山宗不随便收人。”
少女打量着徐生,发现此人体内并无真元波动后,便信了徐生的说辞,拍了拍手,轻佻说道:
“不过看在我冒犯了你的份上,过些天我可以向老祖为你求一道护身符篆,保你一路不受小鬼侵袭。”
“没有冒犯的意思,姑娘自己不会写?”
“当然会……但我写的没两天就失灵了!”
少女白了一眼,说道:“你不说自己要去东土求学吗,老祖的修为比我高很多,他写的能维系起码半年!”
“那太好了!”
“敢问贵派老祖何在?”
“七天后才来,他要参加金银商号的拍卖会。”
少女说着,愤愤不平地跺了下脚,咬牙道:
“这帮天杀的,就是因为那场拍卖会,会来很多大人物,所以岭北城从今天开始就要复建了,到处都缺人手,所以才会请我出马驱鬼,就给十两不说,还特意吩咐我干得快些,不然就把活给别人!”
“所以我子时刚过就从城西开始驱鬼了,笛子吹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但这帮孙子竟然跑了!”
徐生闻言,静静眯起了眼。
岭北城复建,证明此间的动乱已经结束了吗。
倒也对。
毕竟按照他的猜测来看,就算那岭北城的城主还有青阳郡的太守之上,还有一位能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也不可能会这么一直让岭北城乱下去,迟早得出问题。
三五天,已经是极限。
这不正巧赶上岭北城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拍卖会,便赶紧停下了。
这场拍卖会这么重要,想必各方大人物都会来吧,尤其是在本次动乱中获利的那些人?
“省得挨个找了。”
徐生想着这些时。
少女的心情渐渐平复,却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看着他问道:
“喂!”
“你真住这,没骗我?”
徐生愣了下,淡淡笑道:
“不敢说谎,此地的人确实走了。”
“狗日的!”
“若是再被我碰上,本姑娘可非得给他们一人结两桩八十岁老妪的阴亲,逼着白天晚上轮着洞房不可!”
少女咬牙切齿地说着,素净的脸蛋有些扭曲,眼神中还闪过一丝快意。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了。
徐生听着,不禁摇头笑了笑。
“刚刚道友说,驱鬼只完成了一半?”
“嗯,只完成了城西和这城南,东边和北边没弄。”
少女说着,揉了揉干瘪的肚子,眼圈泛红,忽然有些委屈。
早知道江湖这么难混,她就不自己贪玩跑出来了,结果现在饭都吃不饱。
再挣不到银子,客栈也要赶她走了!
徐生闻言,微微思索片刻,淡笑着开口说道:
“驱逐鬼物,是对百姓的好事。”
“如果姑娘愿意,我可以代替那些人付那十两银子,前提是你得接着把那一半的小鬼,驱逐完才行。”
“真的?”
少女闻言,忽然眼前一亮。
“自然。”
徐生淡淡笑着点头。
虽然岭北城中,还得死人,还会有很多亡魂出现,但距离他大开杀戒应该还有些时日,总不能让此地剩下的平民百姓,时不时的撞见鬼。
“那你能不能……先把那十两银子给我?”
少女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道:
“我昨天晚上就没吃饭了,现在很饿。”
徐生愣了一下,淡淡笑道:
“那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只能预付一部分,免得姑娘到时候跑路。”
“也对,那就给我五两银子吧。”
“我回去把房租先交上,免得那客栈的老板把我行李扔出来。”
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少女,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来说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徐生都仿佛听见了她内心激动的叫声。
“银子,我终于赚到银子啦!”
这幅小财迷的模样,倒是与二牛有几分相像。
徐生也是乐呵呵地摇了摇头,旋即便在兜里翻找了起来。
少女的目光也是越来越亮。
但很快,徐生笑容僵住。
没带钱。
“额……我将钱袋子放屋里了。”
徐生咳了两声,有些尴尬地笑道。
少女一愣,收回手,说道:
“那你进去取吧,我在外面等你。”
徐生点头,刚要回头离开。
却听这时,他的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咕……”
“你也没吃饭?”
少女一愣,问道。
“额,是的。”
徐生咂了咂嘴,自己竟然这么早就饿了,可是二牛还没起来,他也不会做饭,这该如何是好。
去外面吃?
总觉得酒楼里的东西不太健康……
徐生想着,目光不受控制地,最终停在了少女身上。
二人视线交汇,似乎心意相通,而后同时咧嘴一笑说道:
“你不会做饭!”
“道友可会做饭?“
徐生闻言,眼前一亮:
“你会?”
“那是自然!”
少女有些神气地拍了拍手,得意竖起拇指说道:
“本姑娘走南闯北,生火造饭可是一把好手,芹菜炒白菜都能做的有滋有味的,若是沾点油腥,保准儿你能下三碗白米饭来!”
“甚好,甚好!”
徐生淡淡笑着,翻身下墙一把推开大门,回身说道:
“这位大厨快快请进,各种食材应有尽有。”
“吃多少,都算我的!”
“当真?”
“真!”
女子姑娘眼睛一亮,就要走进,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站在原地,忽然拱手认真说道:
“在下雪山宗叶初见,云游此地,幸会道友!”
徐生见状,也是微微弯腰,行礼微笑道:
“在下西宁人,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