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公已经做得够多,不必道歉。”
“如果没有您救下小妹,那我真是死都不会瞑目了。”
陈如意虚弱说着,眼圈泛红,强撑着侧过头望向身旁汪汪大哭的女童,哽咽说道:
“父亲的这一生,行善积德,收养了包括我在内的二十八个孩子,但他的亲生骨肉却只有小妹一人。”
“所以如意拜托恩公,无论如何也请给小妹找个好人家,救她一命,毕竟父亲他是个好人,不该沦落到断子绝孙的地步啊……”
“如意……在此提前拜谢了!”
陈如意脸色惨白,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哆哆嗦嗦地起身,想要下跪。
却又是一个没稳住,再次脸着地摔进了雪地里。
“如意哥哥!”
弟弟妹妹顿时惊呼,连忙围了上去,二牛也是连忙帮着搀扶。
但徐生却是愣住了。
他喉结涌动,脑中不停回想陈如意的话。
养父。
收养了二十多个孩子。
是个好人……
“你那养父叫什么?”
徐生脸色有些苍白,忽然问道。
二牛闻言,也是身子一僵,似乎想到了什么,满脸的震惊之色,心想不会吧?
然而,只见陈如意吸了吸鼻涕,小黑脸上带有泪痕,却又有几分神气地抬起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骄傲哭声喊道:
“我那好人养父,名字就叫。”
“杨!广!儒!”
“……”
“……”
轰隆——!
这个名字就犹如一记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畔!
徐生瞬间面色苍白。
陈如意,竟是杨广儒的儿子。
就是那个初来青阳遇见的,那个被他扔回纸条拒绝救命了的杨广儒?
二牛也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不等他们反应,陈如意便彻底萎靡了下去,瘫倒在了地上。
他浑身死气,神情涣散,却依然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请恩公一定要救我妹妹,复仇就不必了,那些人的势力很大,恩公不必得罪他们,只是可惜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陈如意声音越来越弱,直到闭上眼睛。
“哥哥!”
他那两个弟弟和妹妹,都是哭成了泪人,不停摇晃他的身子,无助地哭着喊着,却怎么也吵不醒男孩。
二牛也是不忍地转过头去,叹了一声。
要是他们当初救下了杨广儒该多好。
会不会今天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还有,生哥如今会是什么心情。
自己是不是该安慰一下他?
正当二牛犹豫的时候。
街上,却忽然刮起了一阵风。
嗡——!
就像能够吹醒冰封万物的春风一般,这阵风很和煦,让二牛不禁心生温暖之意,心底的寒意也被驱散大半。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只见那阵风过,竟让街边的枯柳都重新生出嫩芽,墙根的野草竟也冲破了冻土层,藤蔓上竟也开出紫色的牵牛花。
鲜艳的花朵,表面略带冰晶,在风中摇曳着,似是在诉说它的不甘,拥有顽强的生命力。
就像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岭北城的冬天过去了?
二牛挠了挠脑袋,却在这时,猛地听见了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咚——!
“什么情况!”
二牛被吓了一跳,赶紧回头。
只见徐生此刻,正盘坐在地面,双手搭在陈如意的心口上。
他面色苍白,却聚拢漫天春意,疯狂地往男孩身体里灌输着真元!
而那声如雷鸣般的闷响,正是男孩的心跳!
只见,前一刻似乎已经死去的陈如意,竟是兀然睁开了眼睛。
“抱歉,不能彻底治好你。”
徐生脸色苍白,嗓音略带歉意地说道。
他不会那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手段,只能抽出全身大半真元与血气。
以跌境的代价,强行为陈如意续命半个时辰。
“恩公为何要这么做?”
陈如意神色惘然,他不明白什么跌境之类,他只是能通过徐生苍白虚弱的面容能知道,恩公救了自己肯定是耗费了极大的代价。
而且恩公竟然还在对自己说抱歉,这是为何?
徐生也并未解释,只是沉默了很久,才摸了摸他的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
“抱歉,如意。”
“我这就带你回家。”
……
……
于是乎,这一夜。
槐花巷,一座早被军匪霸占的府邸中,便吹来了一阵春风,一个少年带着一个男孩乘风而来。
少年在院中站着,便无人能动。
于是那男孩捡起一把刀就开始杀人。
手起刀落,割头如草。
直到那些昔日里狰狞可憎的面孔,全都变得恐惧,数百颗头颅都滚落到血泊里,惨叫声停止,男孩才筋疲力竭地停下。
当啷——!
刀掉在地上。
陈如意双手捂面,血泪从缝隙间滑落,肩膀不停地颤抖着,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接着他又亲手挖了一个大坑,将院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亲眷尸体放进去,接着默不作声地将铁锹交到徐生手里,脸色苍白地憨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麻烦恩公了。”
陈如意躺到了那堆尸体最上面,露出释然的淡笑,沙哑说道:
“恩公,其实有一件事我骗了您。”
“之前我说过,我父亲是被一些贪官抓走了,污蔑他是妖怪,但其实……他真的是妖怪。”
徐生闻言一怔。
“从小到大,相处这么久,即便他隐藏的再好又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呢?我曾经亲眼见到他睡觉的时候对一只野狗动了情,但我又能怎么办,父亲对我恩重如山有再造之恩,我难道就因为他是妖而去恨他?没有那样的道理,所以即便他是妖他也还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恩公心里不好受,但这里的乱象并不能怪您,您杀妖是为了万民的善举,如今这样只能怪人心太贪,人性太险恶。”
“只是最后还得劳烦您照顾小妹了,她身子骨弱,是因为从小就被父亲强行喂养丹药压制妖血的原因,倘若失去药物压制很快就会暴露,那些正道人士不会放过她,还有我那两个弟弟,请给他们找个好人家……”
陈如意嗓音越说越是微弱。
直到最后,他的身子蜷缩,眼睛闭上,抽了抽鼻涕,用仅能自己一人听见的沙哑声音,轻声呢喃道:
“小妹,别怕。”
“哥哥带你回家了。”
……
……
第二日,杨府挂上了白绫。
徐生亲手安葬好了陈如意,又将那些士兵的尸体处理干净,让二牛和孩子们睡下后,他自己却枯坐一夜未眠。
直到一缕光线刺破灰暗,照在他干瘪的嘴唇上,他才回过神来起身。
掸落身上的雨露。
听着屋中孩童的梦呓哭声。
甚至更远处隔壁街巷家中老鼠啃食米袋的声音,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天地千丈,都逃不出他神识细致入微的感知。
即便从八境跌至七境,他仍是凡人眼中的神仙。
甚至也是绝大多数修行者眼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依然能够一念之间碾死这一郡之地的妖物,放眼玄域也是凤毛麟角的高手。
而做到这一切,他却没付出过任何精力。
只是知道天地间有真元,吸纳入体越多就会越强。
寻常人做到这点或许需要一些时间,但他却只需要呼吸就可以。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徐生沉默望着亭中积水里映着的自己。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找死,便很难有能杀死自己的存在,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这次远游之行也是本来就想要游山玩水,路见不平随手拔刀相助或是冷眼相待便是。
——他本以为自己做任何事情都会顺心,因为他在自己活动的范围内是无敌的。
但现在看来不是。
徐生望着墙边,那一座鼓起来的坟包,埋的都是曾经住在这里那些下人们和哥哥姐姐的尸体,其中最丰满的那个尖埋的是陈如意。
这个小孩他很喜欢,懂礼貌知进退,聪慧伶俐处处为他着想。
所以他曾经想过,这家伙进入仙府,指不定未来比二牛的成就还要高,旅途多一个人也挺好,但是他现在却死了。
也许这一切与他有关系?
是的,却不是指他没有救杨广儒,而是指他粗心大意,没有将人性的险恶算进去,这才导致了青阳郡的灾难。
虽然那些事情不能完全怪他,这背后肯定有更大的贪官想要趁机敛财,而那帮人他早晚都会揪出来杀死。
但就算是这样,他难道真的能问心无愧吗?
正当徐生沉默时,那坟墓却忽然动了起来。
徐生一愣,揉了揉眼睛。
的确是动了,但不是物理上的动。
而是空间一阵颤动,宛若气浪扭曲,随后自那坟包之中,竟是飘出了一个灰白如幽灵般的事物。
尾巴拖拽成水滴形,五官模糊。
但徐生也能看出来,那正是陈如意。
“是……鬼魂?”
徐生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他忽然想到,人死了之后,若是带有极大的遗憾或是怨气,是可以生出灵体的。
而这灵体,若是在七天之内没有进入轮回,就会渐渐记起生前的事情,也就变成了鬼,还能修行鬼法。
传闻在南疆,有一座绵延十万里的黑山,就有修成了金身的千年老鬼。
法力之强,连果成寺的高僧都奈何不得,可以把超度经当成摇篮曲睡觉听。
“如此说来,如意还有机会可活。”
徐生望着那男孩的鬼魂,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宽慰之意,但他也没高兴的太早。
自己并不通鬼法,要想让如意彻底成活,还得寻找高人才行。
上哪找呢?
正当徐生思索时。
北方的街上,忽然吹来一阵寒风。
风中有风笛的声音,悠扬而空灵。
其间夹杂女子呢喃声,反复回荡。
似是在遥远的山林间呼喊。
于是徐生四周望去,便见到了这宅院前后许多死过人的地方,竟都凭空生出了一道道的鬼魂,随后无意识地向那女子呼唤的方向飘去了。
徐生表情平淡,一指点出,将陈如意的那道鬼魂定住。
笛音传来拉扯之感。
他皱眉思索了一番,双指并拢,彻底切断陈如意鬼魂与那道笛音之间的链接,随后将之一甩,封印在了一块随身携带的寒玉内,静静温养。
接着,徐生起身,跟到了那些鬼魂身后一直走到了前院。
那些鬼魂飘过了墙去,于是他也只能跳上墙头。
于是他便看见,巷口处,漫天飞舞的四角纸钱间。
竟赫然走来了一位白纱遮面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素衣,遮面的轻纱被风吹动,露出她半面清纯的脸,未施粉黛,却朱唇玉润,面颊白嫩,眉眼细静如一座波澜不惊的湖泊,玉手吹奏着横笛。
就这么缓缓地,朝他走了过来。